案子结了之后,陆卫东在家歇了一天。
白天扫雪,拾捣院子忙活了大半天。
傍晚,王淑芬让他去地窖里取几棵白菜上来,说晚上炖粉条子。老四老五听见“炖粉条”,眼睛都亮了,老四喊:“我要吃粉条!”老五也跟着喊:“粉条!粉条!”两个丫头在炕上蹦来蹦去,把两只猫都吓跑了。
陆卫东穿上棉袄,掀开地窖的盖子,顺着梯子下去。地窖里黑漆漆的,一股泥土和白菜的气味。他划了根火柴,点着挂在墙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地的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捆大葱,码得整整齐齐。墙角那口酸菜缸盖着塑料布,压着石头,还没到时候开缸。王淑芬说了,得腌够一个月,等酸味儿透了才能吃。他数了数日子,还得再等十来天。
他挑了两棵大白菜,又拿了几个土豆,装在筐里,爬上去。
老四趴在窖口往下看,喊:“爸,下面有啥?”
陆卫东说:“白菜、萝卜、土豆、酸菜、不过酸菜还得等十来天才能吃。”
老四一听,脸垮下来了,说:“还要等十来天?都等了好久了。”
陆卫东说:“好东西都得等。你奶腌的萝卜条,不也等了一个月?”
老四想起老家的萝卜条,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但还是不太高兴。她从窖口退开,抱着黑猫蹲在灶台边,看着王淑芬切白菜。
王淑芬把白菜接过去,洗了切了,又从屋外铁桶里翻出冻豆腐,切成块。灶台上坐着锅,水开了,她把粉条子下进去,又放了几片五花肉——这是她特意留的,平时舍不得吃——白菜、冻豆腐,满满炖了一锅。锅盖一盖,满屋子都是香味。
老四蹲在灶台边,咽了口唾沫,问:“妈,啥时候能吃?”
王淑芬说:“得炖一会儿。急什么。”
老四等不及,一会儿掀开锅盖看一眼,一会儿又掀开看一眼,被王淑芬骂了两回,老老实实蹲回去了。小花猫凑过来,蹲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灶台,像是也在等。
老三坐在炕上看小人书,头也不抬。那本小人书是陆卫东从哈尔滨给她带的《地道战》,翻得边角都卷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看。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笔尖刷刷地响。老五在地上追黑猫,黑猫跳到炕上,他爬不上去,急得直叫。老大把他抱上去,他又追,黑猫又跳下来,他又叫。
屋里闹哄哄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把窗户玻璃都蒙住了。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踏实。
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小人书,凑到陆卫东跟前,手里拿着那本翻烂的《地道战》,指着一张画说:“爸,你看这个人,画得真好。”
陆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八路军战士端着枪趴在战壕里的画面,线条简单,但很有精神。他说:“嗯,是好。”
老三说:“爸,我想学画画。”
陆卫东愣了一下,看着她。老三的眼睛亮亮的,不像老四那样炸炸呼呼,认真起来比谁都认真。
王淑芬在灶台边听见了,回头说:“学画画?跟谁学?”
老三说:“我自己学。照着小人书画。”
王淑芬说:“那得买纸买笔,得花钱。”
老三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陆卫东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想学,爸给你买纸笔。”
老三抬起头,眼睛更亮了:“真的?”
陆卫东说:“真的。但不能光画画,学习不能落下。”
老三使劲点头,说:“我保证不会落下。”
老四听见了,抱着猫跑过来,说:“我也要学画画!”
陆卫东说:“你先把手上的伤养好再说。”
老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头,那道浅浅的疤还在,她瘪瘪嘴,没敢再吭声。老三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但没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