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陆卫东就起来了。王淑芬还在睡,孩子们也睡着。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在灶台边抓了两个凉馒头,揣进怀里,推门出去。老赵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发动机嗡嗡响着,排气管冒着白雾。
“走吧。”陆卫东上车,关上门。
天还是黑的,车灯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老赵开得不快,路上有冰,方向盘得把得死死的。陆卫东靠在座位上,把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老赵。两人就着凉水吃了,谁也没说话。
到龙江县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县政府的大院门开着,门口有个老头在扫雪,扫帚刷刷的。陆卫东下了车,跺跺脚上的雪,往里走。
宣传科在二楼,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擦桌子。陆卫东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女人姓周,是宣传科的干事,说话利索,办事也利索。她翻了翻柜子,找出一个本子,摊在桌上。
“这是今年的先进个人名单。县里评的,各行各业的都有。”陆卫东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先进个人不少,有工厂的,有学校的,有供销社的,有卫生院的。奖品一栏写着:搪瓷缸子、笔记本、毛巾。
他问:“今年没发钢笔?”
周干事说:“没有。钢笔是前年发的,那年经费多。这两年经费紧,就发缸子了。”
陆卫东说:“前年的钢笔上刻的是什么字?”
周干事想了想,说:“奖给先进个人,一九七五。”
陆卫东点点头,又问:“今年的先进个人,有没有人额外发过钢笔?比如特别优秀的,或者从别的渠道弄到的?”
周干事摇头:“没有。都是统一发的,一样的东西。”
陆卫东把那本名单又翻了一遍。富拉尔基公社今年有三个人得奖,就是名单上那三个——刘文书、小赵、孙医生。奖品都一样,缸子、本子、毛巾,没有钢笔。
从县政府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上一支烟。老赵跟出来,问:“怎么样?”
“钢笔不是县里发的。”
老赵皱起眉头:“那会是哪儿发的?公社自己发的?”
陆卫东说:“公社前年发的钢笔,刻的是1975。今年发的缸子,刻的是1976。咱们捡的那支笔,刻的是1976,但又不是今年的奖品。”
老赵说:“会不会是有人自己刻上去的?”
陆卫东没说话。他把烟抽完,掐灭,说:“走,去供销社。”
龙江县供销社在街对面,是县城最大的门市部。陆卫东进去,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问有没有英雄牌钢笔。售货员从玻璃柜里拿出几支,摆在柜台上。黑色的,跟现场那支一模一样,但笔帽上没有刻字。
“这种钢笔,能刻字吗?”陆卫东问。
售货员说:“能。刻字要去刻字铺,文化街有一家,老张头刻了一辈子字。”
陆卫东和老赵又去了文化街。刻字铺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很小,要不是门口挂着一块“刻字”的木牌,根本看不出来。推门进去,一股墨汁和木头屑的味道。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刻章,手稳得很。
陆卫东把钢笔递过去:“师傅,这上面的字,是您刻的吗?”
老张头接过笔,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拿放大镜照了照,说:“是我刻的。”
陆卫东心里一跳:“您确定?”
老张头指着笔帽上的字:“你看这个‘先’字,这一撇,我手抖了一下,比别的深。还有这个‘年’字,最后一笔,我习惯往上挑。刻了一辈子字,每个人的手劲习惯不一样,骗不了人。”
陆卫东说:“什么时候刻的?”
老张头想了一会说:“今年开春。三四月份吧。”
陆卫东说:“谁拿来刻的?”
老张头摘下老花镜,看着陆卫东:“同志,这人犯了什么事?”
陆卫东没回答。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说是得了先进个人,发了一支钢笔,但笔帽上没刻字,让我给刻上。我记得清楚,那天还下着雨,他打着伞来的,伞上印着‘龙江县卫生院’几个字。”
陆卫东的手微微攥紧了。白白净净,轻声细语——和孙医生对上了。
他说:“那人长什么样?”
老张头说:“中等个,不胖不瘦,戴副眼镜。穿一件蓝大衣,挺干净的。”
陆卫东说:“他有没有说在哪儿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