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卫东就醒了。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周围的动静。王淑芬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炕那头孩子们东倒西歪。
他悄悄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灶房。他娘已经在生火了,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出她花白的头发。
“娘。”他叫了一声。
他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添柴。
陆卫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往里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烤得人脸发烫。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听柴火噼啪的响声,听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的咕嘟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娘忽然说:“你们这一走,又得好几年。”
陆卫东说:“明年还回来。”
他娘没接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她佝偻的背,照着她满是皱纹的手。
天亮起来,孩子们陆续醒了。
吃饭的时候,一屋子人。他爹坐在炕上,端着碗,吃得很慢。他娘在旁边张罗,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盛汤,自己顾不上吃,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院子里有太阳了,黄黄的,照在窗户上。
吃完饭,陆卫东说:“我出去走走。”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先去了三叔公家。
三叔公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旁边蹲着只黄狗,也眯着眼。陆卫东过去,在旁边石头上坐下,叫了声“三叔公”。
三叔公睁开眼,看他一会儿,说:“卫东啊。”
“是我。”
“要走了?”
“明天走。”
三叔公点点头,又眯上眼。过了会儿,忽然开口讲起来,讲他爹年轻时候的事,讲那年发大水的事,讲村里谁谁谁的事。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陆卫东从小听到大,都能背下来了。但他没打断,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坐了有一个钟头,他站起来:“三叔公,我走了。”
三叔公睁开眼:“走吧,明年早点回来。”
“好。”
他又往村里走。
经过秀英家门口,他站了站。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他想起小时候,秀英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卫东哥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年?不止。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东头,看见那棵老槐树。小时候他们都在树下玩,爬树、捉迷藏、抓知了。现在树下没人,只有几片落叶,风一吹,在地上打着转。
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他娘正在杀鸡。那只鸡,养了一年了,平时下蛋,今天要杀了。她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刀,动作很慢。鸡在挣扎,翅膀扑腾,有几根羽毛飞起来,在空中飘了飘,落在她脚边。
陆卫东想过去帮忙,他娘摆摆手:“不用。”
他就站在旁边看。
晚上,又是一桌子菜。
炖鸡,红烧肉,炒鸡蛋,拌黄瓜,蛤蜊干丝瓜汤,贴饼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碗挨着碗,盘子挨着盘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谁也没多说话。
老四吃完了,抱着猫不撒手。老三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老四抱猫。老大老二埋头吃,偶尔抬头看一眼爸妈,又低下头继续吃。
他爹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他说卫东小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多皮,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直流,哭得哇哇的。他说卫红小时候的事,说她多懂事,七八岁就会帮着烧火,够不着灶台就踩个小板凳。他说那些陈年旧事,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了一半,停半天,又想起来了,接着往下说。
陆卫东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他给爹倒酒,倒得不多,就杯底那么一点。
他爹端起杯,抿一口,咂咂嘴,又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
“知道。”
“孩子们该打打,该骂骂,别惯坏了。”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