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卫东就醒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很多梦，又好像什么都没梦见。旁边王淑芬的呼吸声很轻，炕那头孩子们依旧睡得东倒西歪。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窗户纸一点点泛白。
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早晨了。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他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生火做饭。柴火噼啪的响声，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陆卫东悄悄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灶房。
他娘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火。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咋不多睡会儿？”
陆卫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往里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烤得人脸发烫。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娘站起来，往锅里下了饺子。饺子是昨晚包的，韭菜鸡蛋馅的，老四最爱吃。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飘出一股香味。
天亮起来，孩子们陆续醒了。老四第一个跑出来，光着脚，抱着猫，站在灶房门口揉眼睛。
“奶奶，今天吃啥？”
他娘头也不回，说：“饺子。”
老四高兴了，跑回去穿衣裳。老三也跟着跑回去，两个丫头叽叽喳喳的，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吃完饭，陆卫东又去村里走了一圈。
他先去了三叔公家。三叔公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招招手。陆卫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三叔公说：“要走了？”
陆卫东说：“嗯，一会儿就走。”
三叔公点点头，说：“在外头好好干。咱村的人，都念着你的好。”
陆卫东说：“三叔公，您也保重身体。”
三叔公摆摆手，说：“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六叔六婶来了，老张来了，刘嫂和英子来了，秀英也来了，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邻居。手里都拎着东西，鸡蛋、红枣、花生、煎饼，摆了一地。
六婶把一篮子鸡蛋往他手里塞，说：“路上吃。”
老张把一只绑着腿的鸡递过来，说：“带着，到了那边炖了吃。”
刘嫂拉着王淑芬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英子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秀英走过来，把一包红枣递给陆卫东，说：“卫东哥，一路平安。”
陆卫东接过红枣，点点头，说：“好。”
他娘在旁边抹眼泪，他爹站在门口抽烟，一言不发。
老四抱着猫，挨个给人看，说：“这是我的咪咪，我要走了，你们帮我喂它。”
六婶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好，六奶奶帮你喂。”
老三站在旁边，不说话，就看着那些人。
车来了，是一辆拖拉机，托人找的，送他们去镇上赶火车。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跟陆卫东他爹认识，跳下车就开始帮忙搬东西。
老大老二帮着把包袱往车上搬。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满满的。他娘还在往里塞，一边塞一边说：“这些花生，到了那边记得晒晒。这些红枣，煮粥的时候放几颗……”
陆卫东说：“娘，够了，太多了。”
他娘不听，还在塞。
老四忽然哭了。她把猫往六婶怀里一塞，哭着说：“咪咪，我走了。”
猫在她怀里挣了挣，喵了一声。
老三也哭了，抱着老四的胳膊。
王淑芬蹲下来，给她们擦眼泪，说：“别哭了，明年还回来。”
老大老二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陆卫东走过去，抱了抱他娘。他娘在他怀里发抖，哭得说不出话。他又走过去，抱了抱他爹。他爹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