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去哈尔滨半多个月,家里收到第二封信。信上说沈老师开始教她画人像,从石膏人像画起,说人像最难,五官的比例差一点就不像。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爸,等我回去给你和妈一人画一张。”陆卫东把信放在炕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老大在家待了几天,天天看书,偶尔教老二英语。老二的英语底子差,念单词磕磕绊绊的,老大不厌其烦地纠正发音。老四说:“哥,你比老师还有耐心。”老大说:“你英语也不好,过来一起学。”老四抱着猫跑了。老五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写字,写自己的名字陆志平,写了好几天,终于写工整了。王淑芬说:“开学上一年级了,得收收心了。”老五说:“知道了。”
丢孩子的案子查了十来天,没什么进展。那辆三轮摩托车一直没找到,协查通报发出去,周边市县都说没见过。唯一线索是一家旅店里住过二人,但二人用的是假名字,登记簿上写的“王德发、李秀英”,一查,查无此人。铁锋区派出所的周所长把附近旅店招待所翻了个遍,再没发现可疑的人。
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三起案子的材料翻来覆去地看。富拉尔基丢的是个五岁男孩,梅里斯丢的是个四岁女孩,铁锋区丢的是个四岁男孩。三个孩子,三个地方,时间间隔都是一周左右。作案手法一样——一个女人出面,把孩子抱走,外面有车接应。但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目击者都说是“穿灰衣裳、头上包着围巾”,脸被遮住了大半。
老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陆队,富拉尔基那边又有人报案了,说看见一辆带棚子的三轮摩托车在村里转悠。”陆卫东接过纸看了看,是一个农民的举报,说昨天下午看见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村口,车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上去问了一句,那人说走亲戚的,开车就走了。
陆卫东说:“哪个村?”
老赵说:“腰屯。就是刘强军表姐住的那个村子。”
陆卫东心里一动。腰屯,富拉尔基北边的一个村子,偏僻,路不好走。那辆三轮摩托车出现在那儿,不像是走亲戚的。走亲戚会停在大路上,不会停在村口。
“走,去腰屯。”陆卫东穿上外衣,叫上老赵。
到腰屯的时候,快中午了。陆卫东找到村支书,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孙。孙支书说,昨天确实有一辆三轮摩托车来过,停在村口,呆了半个多钟头就走了。开车的是个男的,瘦高个,戴着帽子,没下车。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也没下车。
陆卫东说:“他们跟谁说过话?”
孙支书想了想,说:“好像跟村东头的刘老婆子说过几句。刘老婆子在村口摆了个小摊,卖瓜子花生。那女的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跟她说了几句话。”
陆卫东找到刘老婆子。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说话得大声喊。她说,昨天下午确实有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村口,车里的女人问她附近有没有小孩玩的地方。她说村东头有个小广场,孩子们常在那儿玩。那女人问了几句,就走了。
陆卫东说:“她长什么样?”
刘老婆子说:“没看清。头上包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有点像河北那边的。”
陆卫东把这条记下来。河北口音,跟旅店员工说的那对男女的口音对上了。
从腰屯出来,陆卫东站在村口,点上一支烟。老赵说:“他们又来踩点了。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腰屯。”陆卫东说:“也可能是附近的村子。让富拉尔基派出所的人在这片多转转,发现那辆三轮摩托车不要惊动,跟着,看他们去哪儿。”
老赵点点头。
回局里的路上,陆卫东靠着车窗,想着这个案子。一个月三起了,他们还在踩点,说明他们没打算收手。下一个孩子,可能就在这几天。他得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他们。但线索太少,一辆三轮摩托车,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两个假名字。那个登记簿上的“王德发、李秀英”,旅店老板说是一男一女,男的瘦高个,女的矮胖,说话带外地口音,住了两天就走了,没留任何线索。没有单位介绍信,没有户口本,什么都没留下。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屋里亮着灯,老大在看书,老二在读单词,老四抱着猫,老五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写字。
陆卫东把外衣脱了,坐在炕沿上。老大抬起头,说:“爸,案子有进展吗?”陆卫东说:“有一点。”老大点点头,没再问。
老五跑过来,举着树枝说:“爸,我会写‘妈’了。”陆卫东低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字。他说:“真棒。”老五高兴了,又蹲回去继续写。
王淑芬把饭端上来,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老四说:“爸,姐什么时候回来?”陆卫东说:“开学前。”老四说:“那还有半个月。”陆卫东说:“嗯。”老四抱着猫不说话了。
吃完饭,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报纸拿起来翻。头版还是审判“四人帮”的消息,他看了两眼,放下了。那辆三轮摩托车、那个包着围巾的女人、腰屯村口、刘老婆子说的河北口音,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他把灯拉灭了。躺了下来,旁边王淑芬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月光照进来,剪影里看到黑猫在窗台玩着花猫的尾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辆三轮摩托车。腰屯村口停了半个钟头,问小孩在哪儿玩。下一个村子是哪儿?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明天?后天?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实在困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