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在办公室的硬板床上醒来。说是床,其实就是两张椅子拼的,腿伸不直,腰硌得生疼。他在水房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人精神了些。老赵已经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油条和豆浆。
“法医很快就能出结果,”老赵把纸袋放在桌上,“先吃点。”
陆卫东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还是烫的。他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说:“昨天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老赵说:“吴桂珍的社会关系正在查,她那条胡同里住的人不多,挨家挨户问,中午之前能有个大概。香烟的进货渠道,我问了供销社,他们说吴桂珍确实从他们那儿进过货,但量不大,一个月也就两三条烟。可根据邻居的描述,柜子里至少有七八条,光供销社的量不够。她应该还有别的来路。”
陆卫东点点头,把油条吃完,擦了擦手。“走,去法医室。”
法医室在局里一楼最里头,门紧闭着,屋里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刘法医穿着白大褂,正站在解剖台前。台子上躺着吴桂珍的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结果出来了,”刘法医摘下口罩,“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人用软物捂压口鼻致死。不是掐的,是用枕头或者被子闷的。死后被人摆成仰卧姿势,盖上被子,然后放火。呼吸道没有灼伤,因为人已经死了,没有呼吸。另外,她的手腕和脚踝有轻微淤青,是被捆绑过的痕迹,但捆绑物已经烧没了。她挣扎过,但力气小,没挣开。”
陆卫东说:“捆绑?不是只闷死的?”
刘法医指着死者手腕上的一块暗色区域:“这里,皮下淤血,形状不规则,应该是被绳子或者布条勒过。脚踝也有。捆得不紧,但足以限制她的行动。闷死之后,凶手解开了绳子,把绳子带走了。”
老赵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捆住了再闷,这是有预谋的,不是临时起意。”
陆卫东没说话。他盯着死者手腕上那块淤血,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可能。捆住手脚,再闷死,然后放火烧屋。凶手不仅要她的命,还要毁掉一切痕迹。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杀人,这是蓄意谋杀。柜子里的香烟和零钱被拿走,可能只是为了伪装成图财害命,转移侦查方向。
“还有什么发现?”他问。
刘法医说:“胃内容物不多,主要是苞米面粥和咸菜,消化了大半,死亡时间大概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不是凌晨一点。起火时间是凌晨一点,人至少死了两个小时才被放火烧的。”
陆卫东把这条记下来。死亡时间与起火时间隔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凶手在做什么?清理现场?搬走柜子?还是等夜深了再放火?
从法医室出来,陆卫东站在走廊里,点上一支烟。老赵说:“死亡时间和起火时间对不上,这一点就够推翻意外失火的结论了。”陆卫东说:“还不够。我们要找到凶手,不是推翻结论。”
上午,老赵带着小刘去卜奎街排查,陆卫东留在局里,把吴桂珍的档案和走访记录调出来。档案很薄,几页纸,记录着她丈夫早亡,无子女,有一个外甥女在富拉尔基,但很少来往。她靠着这个小烟摊过活,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这样的人,谁会杀她?
他翻到一页,是吴桂珍三年前的一份笔录。那时候她报过案,说有人偷了她摊子上的烟,但没抓住人。笔录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孙长海,铁锋区卜奎街21号。”陆卫东盯着那个名字。孙长海,这个名字他没在走访记录里见到。他让老赵顺路查一下这个人。
下午,老赵回来了,带回来一沓走访记录。卜奎街那一片他挨家挨户问过了,大多数邻居都说没听见动静,但有一个老太太提供了一个线索——她说前天下午,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吴桂珍家门口转悠,四十来岁,中等个,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像个干部。老太太当时以为是来买烟的,没在意。
陆卫东把这条线索记下来,又问:“孙长海查了吗?”
老赵说:“查了。孙长海,四十三岁,在铁锋区物资局上班,是个科员,平时穿中山装,戴眼镜。他跟吴桂珍没什么来往,但他老婆在吴桂珍的烟摊上买过烟,认识。前天下午他确实请假提前下班了,说是身体不舒服。没人能证明他去了哪儿。”
陆卫东说:“物资局的科员,手里有烟票的批条权。吴桂珍柜子里那些多出来的烟,会不会是从他手里来的?”
老赵说:“你是说,孙长海利用职务弄出烟票,倒给吴桂珍卖?”
陆卫东没回答,把那张领烟卡拿出来。卡上写着“吴桂珍”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邻居说吴桂珍不太识字,她不可能写出这么工整的字。这张卡是别人代写的。谁会帮她写领烟卡?进货的人。
“查一下孙长海的字迹,”陆卫东说,“想办法弄到他写的字,跟这张领烟卡上的字比对。”
老赵点点头,走了。
陆卫东又翻出那份三年前的报案记录。偷烟的事,吴桂珍报过案,但没结果。孙长海如果那时候就开始倒烟,吴桂珍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被灭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上一支烟。他想起那个戴眼镜的陌生人,灰色中山装,像个干部。物资局的科员,穿中山装,戴眼镜,对得上。他请假提前下班,时间也对得上。但证据呢?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指纹,没有凶器。只有一张领烟卡,字迹还没比对。
他把烟抽完,掐灭,转身回到桌前。明天一早,去物资局,见见这个孙长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