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那边的消息让专案组安静了半宿。王德胜接走了儿子,两个人消失在南勋街的暮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松花江。刘处长让人把那张画像又印了五百份,连夜送到哈尔滨各分局、派出所、火车站、汽车站。陆卫东坐在会议室里,把那张没用过的火车票翻来覆去地看。齐齐哈尔到哈尔滨,九月十五号早上的车。他没上车。那他怎么去的哈尔滨?坐汽车?搭便车?还是根本就没去,只是在火车站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老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陆队,卜奎街那边又搜了一遍,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找到这个。”陆卫东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撕掉了大半,只剩右下角一小块。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没脸回去,等我把事办完……”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被撕掉了。
陆卫东把碎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脸回去”——回哪儿?回哈尔滨?回他儿子那儿?还是回别的地方?“等我把事办完”——他所谓的事,就是杀周建国?还是不止周建国?
“灶台底下的砖缝?”陆卫东问。老赵说:“对,灶台后面有一块砖松了,掏出来里面塞着这个。不是最近塞进去的,纸上落了一层灰,起码有几个月了。”陆卫东把碎纸装进证物袋里。这封信是王德胜写的,写给他儿子的。他没寄出去,塞在了灶台底下。说明他写信的时候还在犹豫,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寄。他想跟儿子说什么?没脸回去——他做了什么没脸的事?偷枪?骗老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把证物袋交给老赵,让他送技术科。也许能从纸张、墨水和笔迹上找到更多线索。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李队长——以前的李队长,调去省厅快一年了。他瘦了些,但精神还好,穿着一身藏蓝色警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刘处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老李,你怎么来了?”李队长说:“周副厅长让我来看看进展,省厅那边也着急。正好我熟悉这边的情况,就派我来了。”
他转过头,看见陆卫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陆,辛苦了。案子现在什么情况?”陆卫东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王军骗老人钱,到周建国被杀,到查出王德胜的身份,到哈尔滨找到儿子的线索。李队长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省厅那边已经发了协查通报,”李队长说,“黑龙江、吉林、辽宁、内蒙古,四个省区都发了。王德胜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儿子,特征明显,跑不远。你们下一步怎么打算?”
陆卫东说:“去哈尔滨。王德胜接走了他儿子,两个人一起消失了。哈尔滨那边应该会有一些线索,我得亲自去看看,也许能从他儿子住的地方找到他下一步的去向。”
李队长想了想,说:“你去吧。我留在齐齐哈尔,省厅那边的协调我来做。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卫东点点头,站起来,穿上外衣。老赵和小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李队长送到门口,说:“老陆,注意安全。”
火车上,陆卫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老赵靠着椅背打盹,小刘依旧是捧着一本小说看。陆卫东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那行铅笔字——“没脸回去”。他到底做了什么没脸的事,让他连儿子都不敢见?
到哈尔滨的时候快中午了。哈尔滨市局刑侦处的高处长在车站接他们,把他们带到道外分局。
南勋街311号那家小旅馆叫“平安旅社”,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胖墩墩的。陆卫东把画像拿出来,再次问他:“你再想想,王军住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除了画像里的这个人。”
孙老板想了想,说:“没有。他一个人,没人来找他。就是退房那天,这个人来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陆卫东说:“他是怎么来的,带没带什么东西?”
孙老板说:“骑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把包卸下来,王军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去,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陆卫东说:“自行车的颜色、牌子,你还记得吗?”
孙老板想了想,说:“黑色的,永久牌,挺旧的。车后座绑着一根绳子,是那种麻绳。”
陆卫东把这条记下来。永久牌黑色自行车,后座绑麻绳。这个特征,也许有人见过。
从旅店出来,陆卫东站在巷子里,点上一支烟。老赵说:“他骑自行车来的,说明他没坐火车。那张十五号的火车票,他没用。他可能是骑自行车从齐齐哈尔到哈尔滨的?两百多公里,得骑好几天?”
陆卫东说:“有可能。他不想留下乘车记录,怕被查到。骑自行车,不引人注意。”
老赵说:“那他带着儿子,两个人骑一辆自行车,也跑不远。”
陆卫东说:“所以他一定在附近有藏身的地方。不是哈尔滨市区,可能是郊区的村子,或者大庆那边的油田区。”
老赵说:“大庆那边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
陆卫东把烟抽完,掐灭,说:“回去。等消息。”
火车上,陆卫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王德胜在九月初就接走了儿子,然后消失了半个月,出来杀了周建国。这半个月,他把儿子藏在哪儿?他自己又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