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追悼会定在九月二十八号。案子破了的第三天。
那天阴天,云压得很低,风从嫩江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陆卫东天没亮就起来了,穿上洗得发白的警服,对着镜子正了正帽子。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说:“吃了再走。”他说:“不吃了。”她没再劝,从灶房拿了两张饼,用油纸包了,塞进他手里。“中午吃。”他接过来,揣进怀里。
老赵开着车在巷口等他。小刘和小陈坐在后座,三个人都穿着警服,谁也没说话。车往殡仪馆开,路上已经有好几辆警车了。陆卫东靠着车窗,看见前面那辆吉普车顶上绑着一个花圈,白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饼攥了攥,没吃。
殡仪馆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有市局的,有分局的,有铁路公安处的,有附近几个派出所的,还有站前那一带的居委会干部和群众代表。李队长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见陆卫东,点了点头,没说话。陆卫东也点了点头,走进去。
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间挂着三幅遗像,黑白照片,镶着黑框。周建国在中间,左边是小刘,右边是老孙。照片下面摆着花圈,白菊花、黄菊花,堆得满满的。挽联从屋顶垂下来,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周建国同志”、“人民的好警察”、“英魂不泯”。局长、副局长、铁路公安处领导,省厅来的周副厅长,都站在第一排。家属站在右边,周建国的媳妇,他儿子,还有老孙的儿子。小刘的媳妇没站着,有人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坐在那里,肚子已经很大了,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旁边有人扶着她,她也没哭,就那么坐着。
陆卫东站在第三排,老赵在他左边,小刘和小陈在他右边。他看见周建国的媳妇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一直攥着儿子的胳膊,指节发白。他儿子十五六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老孙的儿子上初中了,站得笔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小刘的媳妇始终没抬头,手一直在肚子上摸着,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追悼会开始。铁路公安处王处长致悼词,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他说周建国同志在站前派出所工作四年,破获各类案件六十余起,帮助群众无数,多次被评为先进个人。他说刘志强同志二十三岁,新婚不到一年,妻子怀孕六个月,牺牲时还穿着警服。他说孙德才同志四十一岁,在派出所干了十五年,是辖区老百姓最信任的老民警。王处长说到最后,声音发抖了,停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
陆卫东听着,脑子里却不是他说的那些话。他想起周建国去年夏天在派出所院子里请他吃过西瓜,那瓜不甜,周建国说“自家种的,不甜不要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想起小刘上个月找他借刑侦教材,说“陆队,我想考警校,你帮我看看这本行不行”,借走以后还回来,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写着“谢谢陆队”。他想起小刘结婚那天,他随了份子,王淑芬还问新娘子长啥样,他说挺俊的。现在新娘子坐在那里,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见过爸爸。他想起老孙,每次见面都抱怨儿子不听话,但说起儿子考试考了多少分,脸上那个笑,藏都藏不住。
他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旁边的老赵吸了一下鼻子,他听见了,没转头。
省厅的周副厅长也讲了话。他说这个案子省厅高度重视,凶手已经落网,三名烈士可以安息了。他说全省公安干警要向周建国、刘志强、孙德才三位同志学习。他说完,退后一步,对着遗像鞠了一躬。
接着,周副厅长又宣布:“铁道部公安局的同志,专程从北京赶来参加今天的追悼会。”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第一排走出来,腰板挺得笔直,领章帽徽跟省厅的不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话筒前,站定。大厅里鸦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