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去哈尔滨报到的前一天,王淑芬把那张全家福从镜框里取出来,用布包了,塞进他的提包里。老大正在检查行李,看见她往包里塞东西,问:“妈,你塞的啥?”
“全家福。到了学校想家了拿出来看看。”
老大愣了一下,没说话,把提包拉链拉好。
老四抱着猫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老大摸了摸她的头,说:“哭啥?我过年就回来了。”老四说:“那还有好几个月呢。”老大说:“几个月快得很。”老五跑过来,仰着脸问:“大哥,你去哈尔滨,给我带好吃的吗?”老大说:“带。带哈尔滨红肠。”老五咽了口唾沫,说:“咸,但是想吃。”
老三在炕上画画,头也没抬。老大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画的是刚才老大摸老四头,老四抱着猫的场景。线条比去年又好了不少,人物的动势也准了。
“画得不错。”老大说。
老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哥,你在哈尔滨好好学,别想家。”
老大笑了,说:“你也是。别光画画,文化课也得跟上。”
老三点点头,又低下头画画。
老二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本《双城记》,翻了翻,又合上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大看着他,说:“英语别落下。那两本书你慢慢看,看不懂的查词典。等你看完了,我回来考你。”
老二说:“知道了。”
第二天,齐齐哈尔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院子里的杨树叶子上,沙沙响。王淑芬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她烙了六张饼,用油纸包了四张让老大路上吃,剩下两张留着给孩子们当早饭。老四闻着香味爬起来,伸手要抓,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这是你哥路上吃的。”老四瘪着嘴。
老大穿好衣裳,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被子褥子捆得结结实实,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他拉上提包的拉链,拎了一下,沉甸甸的。
陆卫东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警服,帽子端端正正戴着,手里拎着老大的另一个布兜。
“爸,你还要上班,我自己去就行。”老大说。
“送送你。”陆卫东没多说,推开门。
这阵雨停了,但地上湿的。老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哥,到了来信!”老大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王淑芬送到门口,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围裙。老大说:“妈,别送了。”王淑芬点点头,没说话。老大拎着提包,跟着陆卫东出了巷子。
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送学生的家长,拎着大包小包。陆卫东帮老大把行李拎上车,找到座位,把提包塞进行李架。老大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
陆卫东站在站台上,仰着头看他。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站台上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光。
“爸,你回去吧。”老大说。
陆卫东点点头,没动。
“到了学校安顿好,给家里写封信。”陆卫东说。
“嗯。”
“缺什么就写信说,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你和妈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妹妹。”
“你不用惦记我们,有爸在呢。”
汽笛响了。火车慢慢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老大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陆卫东摆了摆手。陆卫东也摆了摆手。火车越开越快,车厢一节一节从他面前滑过去,老大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站台上安静下来。陆卫东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铁轨。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煤烟味。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旁边一个老头也在送人,站了一会儿,拎着空袋子走了。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烟抽完,掐灭,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王淑芬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老四趴在炕上写暑假作业最后几页,老五蹲在地上逗猫,老三在画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老大的炕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送走了?”王淑芬问。
“嗯。”陆卫东把外衣脱了,挂在门后。
吃完饭,陆卫东去上班。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天的卷宗翻了翻,没什么急案。老赵进来送材料,问了一句:“老大走了?”
陆卫东点点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