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个中午,陆卫东在食堂吃饭,老赵端着饭盒过来坐下,说:“陆队,你知道咱局里看大门的老孙头吧?”陆卫东说:“知道。怎么了?”老赵说:“他昨天被人骗了,八十块钱,攒了四五个月。”
陆卫东放下筷子。老孙头他认识,六十多了,退伍兵,在局里看大门看了七八年,话不多,人实在。每月工资四十来块,八十块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四五个月的。
“怎么回事?”
老赵说:“昨天下午,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人来找他,说是民政局的,要给他办退伍军人补贴。老孙头信了,交了八十块钱手续费。那人说回去办手续,就走了,再没回来。老孙头今天早上跟同事一说,才知道被骗了。他没脸来报案,是同事替他报的。”
陆卫东把饭盒推到一边,点上一支烟。那个人连退伍军人都骗,还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装得像模像样。
“那人长什么样?”他问。
老赵说:“老孙头说,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和气,本地口音。他看了那人的工作证,有照片有公章,就没多想。”
陆卫东说:“工作证呢?”
老赵说:“那人收回去了。老孙头没留底。”
陆卫东站起来,把烟掐灭。“我去看看老孙头。”
传达室在局大院门口,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老孙头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陆卫东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老孙头才开口:“陆队,我丢人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陆卫东说:“丢什么人?你被人骗了,又不是你骗人。”
老孙头说:“八十块钱,我攒了四五个月。本来想给孙子买个书包,开学用,剩下的给孙子买点他喜欢的。”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陆卫东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八十块钱,他不到一个月工资。老孙头比他挣得少,攒了四五个月。那人一句话就骗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你再跟我说说。”
老孙头想了想,说:“瘦高个,比我高半头。穿灰色中山装,料子不错,挺新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挺斯文。说话和气,一口本地话。他给我看了工作证,上面写着民政局,有照片,有红公章。我当时还琢磨,这公章挺真的。”
陆卫东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瘦高个,灰色中山装,金丝边眼镜,本地口音,有假工作证。这个人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他说他叫什么了吗?”
老孙头说:“工作证上写的姓王,叫王什么……建国还是建军,记不清了。当时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陆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这事我查。钱能不能追回来不一定,但人我一定抓到。”
老孙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陆队,麻烦你了。”
从传达室出来,陆卫东站在院子里,点上一支烟。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的晃眼。几个民警从楼里出来,说说笑笑的。他想起老孙头坐在床边的样子,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被人骗了,连报案都不好意思。他要是早点知道,早提醒他一句,也许就不会上当。他把烟抽完,掐灭,转身回了办公室。
老赵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一张纸。“陆队,我去问了问周边派出所,最近半个月还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建华区有一个,一个老太太被人以办补贴的名义骗了六十块。龙沙区也有一个,被骗了五十块。手法一模一样,都是冒充民政局干部,收手续费。受害者都是老人。”
陆卫东接过纸看了看。建华区,龙沙区,加上老孙头,三起了。时间跨度半个月,作案频率在加快。
“这个人是专职的骗子,”陆卫东说,“他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盯着老人骗。他有假工作证,穿着体面,说话和气,老人不容易防备。”
老赵说:“怎么查?”
陆卫东想了想,说:“先从假工作证入手。他那个工作证,老孙头说公章挺真的,不是随便刻的。全市能刻这种公章的刻字铺不多,一家一家问。另外,查一下最近释放的有诈骗前科的人,四十来岁,瘦高个。”
老赵点点头,走了。
陆卫东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人被骗了,不好意思说,怕丢人。他想起自己父亲,要是有人去龙口老家骗他爹,他爹会不会也上当?他想了一会儿,觉得不会。他爹没那么好骗,但那是因为穷,手里没钱。有钱的老人,有几个能防住这种骗子?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翻开桌上的卷宗,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等老赵的消息,这几天,这个人还会再作案。
晚上回到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饭。老五说:“爸,今天老师教了减法,我算对了。”陆卫东说:“不错。”老五说:“老师说我是班里算得最快的。”老四说:“你吹牛。”老五说:“我没吹牛。”老三说:“行了,吃饭。”老五不说话了,埋头扒饭。
吃完饭,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报纸拿起来翻。有一条关于审判“四人帮”的消息,说庭审即将结束,近期宣判。他把报纸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老三在画画,画了一会儿停下来,说:“爸,沈老师来信了,说国庆节画院有活动,就不来齐齐哈尔了,让我寒假去哈尔滨。”陆卫东说:“那就寒假去。”老三点点头,又低下头画画。
老四在写作业,老二教老五背九九乘法表,老五不太懂,但老二让他先背下来。
陆卫东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腾起来。他想起前世在嫩江的时候,工区有个老刘头,六十多岁,打更的。有一回,老刘头被人骗了二百块钱,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能给他办退休金。老刘头信了,把钱给了,那人再没回来。老刘头蹲在工区门口哭了半天,第二天就不干了,回了老家。后来听说他回去以后病了一场,没多久就走了。二百块钱,一条命。他当时只是个工人,管不了这事。现在他是刑警队长,那个骗老孙头的人,他得抓住,免得再去祸害更多的老年人。
他翻了个身,他想着老孙头坐在床边的样子,想着老刘头蹲在工区门口哭的样子。两个老人,相隔十几年,被骗的样子一模一样。那些骗子,专挑老人下手,知道他们攒钱不容易,知道他们好骗,知道他们被骗了也不好意思声张。他得找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