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亮得刺眼,但照在身上没丁点热乎气。
陆卫东带着老赵和小刘,再次回到了富拉尔基火车站招待所。按照陈阿财交代的,那张至关重要的复写纸单据,就藏在203房间那张暗红色木床的床板缝里。
招待所的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警察又回来了,吓得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陆卫东走过去,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语气和蔼:“同志,别怕,我们补个证物。麻烦把203的钥匙再给我们用一下。”
进了屋,陆卫东没急着动手。他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子里还维持着昨晚抓捕后的凌乱,烟灰缸里落满了红塔山的烟蒂,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地上扔着几个踩扁的烟盒。
“小刘,戴上手套。”陆卫东吩咐道,“在床头左侧第三块床板底下摸,动作轻点,别把纸撕了。”
小刘猫着腰钻进床底,摸索了半天,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片滑腻、带着油墨味的薄纸。
“找到了!”小刘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蓝色的复写纸,脸上带着笑。
陆卫东接过来,平铺在桌上。由于是复写件,字迹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清上面记录的东西:“大青花罐一件、青铜鼎一只、残损瓷片若干……”最底下的签名栏,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哈尔滨市道外区,正阳街14号。
陆卫东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陈阿财交代过,那是个四合院,门口有两棵杨树。他把复写纸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揣进内兜。
“陆队,咱现在就带人去哈尔滨?”老赵在一旁摩拳擦掌,老王那一枪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陆卫东摇摇头:“不急。先按跨地区办案走程序。”他转头对老赵说,“你留在这儿,继续盯死富拉尔基的几个出城口。陈阿财交代的那个‘快手’劫了车,肯定不敢走大路。他们带着重物,要么藏在附近的哪个屯子里等风头过去,要么就是想走水路。”
“水路?嫩江都冻透了啊。”老赵一愣。
“就是因为冻透了,爬犁才能走。”陆卫东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江面,“有些地方冰厚,拖拉机都能开过去。告诉兄弟们,别光盯着柏油马路,江面上的岔口也要派人守着。”
老赵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陆卫东带着小刘去了富拉尔基分局,挂通了往哈尔滨市局的长途电话。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所有的协查全靠那一根细细的电话线。陆卫东对着听筒,声音四平八稳,但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谨:“我是齐齐哈尔市局刑侦科陆卫东……对,案情重大,涉及文物和持枪袭警……请贵局协助核查道外区正阳街14号的背景,尤其是法人代表和实际经营人。对,我们可能需要异地抓捕。”
挂了电话,陆卫东在分局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标语,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下午一点,陆卫东在分局食堂吃了碗糙米饭,就着两块咸菜疙瘩。刚放下碗,小刘急匆匆跑进来,怀里抱着个档案袋:“陆队!市局那边的电话来了,老王的伤势稳住了,人已经醒了,能说话了。”
陆卫东眉心微微一松,那是他二十四个小时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醒了就好。走,回市里,先去医院。”
齐齐哈尔市第二医院。
老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床单。看见陆卫东进来,他想挣扎着坐起来,被陆卫东一把按住了。
“躺着别动。局里给你记了功,别逞能。”陆卫东坐在床边,声音很轻。
“陆队……那车……”老王声音沙哑,眼里带着愧疚,“我没守住。”
“车不重要,人活着最重要。”陆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塞进老王嘴里。这是他回来前特意去百货大楼给家里孩子买的,这会儿先匀了一块给战友,“甜不甜?”
老王愣了一下,那股奶香味在苦涩的口腔里化开,让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含着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阿财招了。那帮人跑不了。”陆卫东站起身,帮老王掖了掖被角,动作和昨晚给自家孩子掖被子时一样细致,“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走出病房,小李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他是局里比较有资历的年轻刑警,话不多,干活实在,这次跟着跑前跑后,一直没闲着。
“陆队,哈尔滨那边有消息了。”小李压低声音说,“正阳街14号,名义上是个收破烂的废品站,但实际经营者姓陈,外号就叫‘老表’。那地方是个四合院,门口确实有两棵杨树。听说他跟当地的一些‘顽主’走得近,手底下养着好几个狠角色。道外分局的人说,这个人他们注意过一阵子,但一直没抓到把柄。”
陆卫东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折好装进口袋。他掏出烟来,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小李,你先回局里,跟老赵那边通个气,告诉他哈尔滨的地址查实了,让他继续盯住出城口,别松劲。”陆卫东说,“我去找局长,把去哈尔滨的事定下来。跨地区办案,得局长点头才行。”
小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陆卫东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1981年的风雪似乎永远也刮不完,但他知道,只要顺着这张复写纸摸下去,再大的网,也总有收口的那一天。
他把烟抽完,掐灭,上了车,往市局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