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大和老三一起回来了。火车是下午到的,陆卫东去车站接的。老大穿着件军大衣,里面穿着哈工大的校服,藏蓝色的,胸前带着校徽,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点。老三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大布兜,里面装着画具和沈老师给的新画稿。
“爸!”老三先看见他,跑过来。
老大也走过来,喊了一声“爸”。陆卫东点点头,接过老三的布兜,三个人往站外走。
路上老三叽叽喳喳的,说沈老师给她找的英语老师讲得好,说她这半个月单词背了不少,说她画了一幅水彩沈老师夸了。老大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陆卫东走在前面,听着他俩说话,没出声。
到家的时候,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老大和老三,眼睛一下子红了。老四从炕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老大不撒手。老五也跑过来,仰着脸喊“大哥大姐”。老二从里屋出来,笑着喊了一声“哥”。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老大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王淑芬:“妈,哈尔滨的红肠,沈老师让我带的。”王淑芬接过去,放在柜子上。老三也从包里掏出几本画册,递给老四:“沈老师给你的,让你照着画。”老四翻了两页,说:“这太难了。”老三说:“不难,从简单的开始画。”
老大又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陆卫东。“爸,你看看这个。”
陆卫东接过来。照片是在哈工大校门口拍的,老大穿着校服,老三站在他旁边,背后是哈工大的主楼,一栋灰色的老建筑,门口挂着“哈尔滨工业大学”的牌子。另一张是沈老师拍的,老大和老三站在校园里的一棵松树前面,老三手里还拿着速写本。还有一张是三个人——沈老师站在中间,左边老大右边老三,三个人都笑着,背后是哈工大的图书馆。
“沈老师带老三去哈工大参观,”老大说,“他说让老三看看大学什么样,以后考美院也有个目标。”
老三在旁边说:“哈工大真大,感觉比咱们整个铁锋区都大。图书馆里的书摞起来能堆到天花板。沈老师还给我在校园里画了一张速写。”
陆卫东把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老大穿着校服,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大人了。老三站在他旁边,头发长了,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沈老师站在中间,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去年老三送他的灰色围巾。
“沈老师说,等春暖花开了,再带我们去松花江边拍照。”老大说。
陆卫东把照片放在炕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王淑芬做了八个菜,比去年多了两个。
老大端起酒盅,敬了陆卫东一杯。陆卫东喝了,辣得嗓子眼发紧,但没咳。老大又敬了王淑芬一杯,王淑芬不会喝酒,抿了一口,没一会脸就红了。老三说:“哥,你少喝点。”老大说:“没事,在家喝,不怕。”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一阵接一阵。
大年初三,陆卫东接到一个电话。是富拉尔基派出所打来的,说有人在嫩江边的沙坑里挖出了东西,像是古墓,挖出来的陶罐被人拿走了。
陆卫东放下电话,叫上老赵和小刘,开着车往富拉尔基赶。天冷得要命,车里跟冰窖似的,老赵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开车。
到地方的时候,快中午了。沙坑在嫩江边上一片荒滩上,坑不大,两三米深,坑底露出几块青砖,砖缝里填着黑土。坑边上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带路的是派出所的一个年轻民警,姓王,指着坑说:“昨天有个放羊的老头发现的,说坑里有砖,挖开一看,是个墓。他已经挖出一个陶罐,被路过的人拿走了。”
陆卫东蹲下来,看了看坑底的青砖。砖很大,比现在的红砖大一圈,表面粗糙,沾着黑土。他用手扒了扒砖缝里的土,土里混着碎陶片,还有几块生锈的铁片,看不清是什么。
“谁拿走的陶罐?”他问。
王民警说:“放羊的老头说,是一个开拖拉机的,路过的,说是拿回去当花盆。老头没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