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粮票案的线索断了一个星期后,省厅来了电话。周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陆,郑某(郑金豪)在牡丹江露面了。当地一个印刷厂的老板举报的,说有个南方人来谈生意,要印大批量‘票据’,给的价高得离谱。老板觉得不对劲,拖住了他,报了案。人已经扣住了,你过来吧。”
陆卫东放下电话,叫上老赵和小刘,开车往牡丹江赶。三月底的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坑坑洼洼的。老赵把着方向盘,嘴里嘟囔:“这回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到牡丹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地公安局的人把郑金豪关在看守所里,陆卫东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三十七八岁,瘦高个,南方人的骨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不像以前描述的那么体面。跑了三年,人也老了。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把假粮票的样本放在桌上。“郑金豪,认得这个吗?”
郑金豪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卫东说:“你从浙江跑到福建,从福建跑到东北,三年了。你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认得你了?你那个制版的弟弟郑金来判了十年,你想步他后尘?”
郑金豪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煤油灯嘶嘶的声音,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他终于开口了,南方口音很重。
“印刷厂老板报的案。你给的价格太高了,人家不敢接。正常人印一批传单几十块钱,你开口就是五百。老板说,干了一辈子印刷,没见过这种报价的。”
郑金豪苦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手有点抖。老赵把火柴递过去,他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跑不掉了。”他说。
陆卫东没接话,等着。
郑金豪把烟抽完,掐灭在桌角上。然后他开口了,一五一十,像倒豆子一样。1976年冬天,他在温州老家跟弟弟郑金来合计,粮票金贵,老百姓手里缺,不如自己印。弟弟在印刷厂干过,懂制版;他跑过供销,认识人多。第一批印了五万斤,拿到福建卖,三天抢光。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印了一批又一批,从浙江卖到江西,从江西卖到安徽,从安徽卖到东北。1977年秋天,浙江的厂被端了,弟弟被抓,他带着印版跑了出来。在福建躲了半年,又跑到山东,最后来了东北。
“全国粮票值钱,”他说,“全国粮票在东北能换细粮,老百姓认这个。我印一斤成本不到一分钱,卖三毛,抢着要。”
陆卫东说:“你印了多少?”
郑金豪想了想,说:“从1976年到1977年,印了大概七八十万斤。后来又印了一些,加起来上百万斤吧。”
老赵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上百万斤假粮票,流到四个省区,不知道坑了多少老百姓。
陆卫东说:“你在东北找了谁帮你印?”
郑金豪说:“没找。我自己带了印版,找了个小印刷厂,租他们的机器,晚上偷偷印。印完就走,换地方。牡丹江这家是我来踩点的,还没谈成,就被举报了。”
陆卫东把他的话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五页纸。从牡丹江回来,老赵开着车,心情不错:“这回根子彻底挖掉了。郑金豪一倒,假粮票就算绝了。”陆卫东说:“估计绝不了。有利益就有人干。但这个团伙是彻底完了。他那个制版的弟弟还在监狱里,印版也追回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推开门,就听见老四认真地对老三说:“姐,伏尔泰的额头你画得太高了。”老三停下笔,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画,说:“是有点高。”她把额头擦掉重新画,这次低了一些。老四又说:“下巴也长了。”老三又改。两个丫头头挨着头,讨论着石膏像的比例。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以前老四说老三画得不好,老三要么不理她,要么怼一句“你懂什么”。现在老四认真提意见,老三也能听进去了。
老大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老二跟在后面,说:“哥,你教我背单词。”老大说:“行。你先把这二十个背下来,明天我考你。”老二接过书,翻到第一页,皱着眉头念:“apple,苹果。”老大说:“发音不对,嘴再张大点。”老二又念了一遍,老大点点头:“差不多了。”
陆卫东走过去,在炕上下。把报纸拿起来翻。头版是审判“四人帮”的筹备消息,旁边有一篇关于广东福建试办经济特区的报道。他把报纸放下,对老大说:“你英语要是学好了,以后用得着。国家要开放,会英语的人吃香。”老大说:“我知道。老师说,以后考研究生都要考英语。”老二抬起头问:“研究生是啥?”老大说:“老师说是大学上完了再继续上的,更厉害的。”老二说:“那你得上到啥时候?”老大说:“能上到啥时候就上到啥时候。”老二点点头,又低头背单词。
老三把画板收好,把伏尔泰的画小心地放在立柜侧面。她转过头对老四说:“你明天还帮我看画不?”老四说:“看。但你得听我的。”老三说:“行。”两个丫头相视一笑。
老三说:“爸,沈老师清明真的来吗?”陆卫东说:“他说来就能来。”老三说:“我想让他看看我画的伏尔泰。”陆卫东说:“他看了会高兴的。”老三“嗯”了一声。
陆卫东盯着窗外,想着今天郑金豪交代的那些话。想着他前世经历过的那些过往,历历在目。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嫩江扛洋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八十年代初期,国家政策一步步放开——允许个体户,允许长途贩运,允许私人经商。后来价格双轨制,倒爷发了家;再后来股票市场开放,第一批买股票的人都赚了大钱;九十年代房地产起步,房价还没涨起来。这些事,他前世只是听说,这辈子,他有机会赶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机会来了,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