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沈老师的信又来了。老三从信箱里取出来,信封上贴着一枚邮票,红色的底色,一只黑猴子蹲在那里,毛茸茸的,眼睛圆溜溜的。老三把信封拿进屋,递给陆卫东。
“爸,沈老师又来信了。”
陆卫东接过信封,正要拆,目光落在邮票上。庚申年,猴票。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前世这张小小的邮票,后来炒到了几千块一枚,整版的能换一套房子。他盯着那只黑猴子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翻涌起那些记忆——八十年代末的邮票市场,九十年代的疯狂炒作,一版猴票从六块四涨到几十万。那时候他还在嫩江扛洋镐,听说过,没见过。
“爸,你看啥呢?”老三凑过来。
“没啥。”陆卫东把信封放下,心里盘算开了。现在才1980年,猴票刚发行,邮局还能买到。他记得前世有人说,这票刚出来的时候没人要,卖不出去,后来才炒起来的。他得去买点。
他拆开信,沈老师说清明后一周来齐齐哈尔,说要带一个石膏像来,叫亚历山大的切面像,让老三学画切面,打基础。
老三把信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爬上炕,把伏尔泰的画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爸,沈老师要带石膏像来了。”陆卫东说:“听见了。”老三说:“切面像是啥?”陆卫东说:“不知道。沈老师来了你问他。”
第二天,陆卫东抽空去了趟邮局。邮局在火车站旁边,一间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正在织毛衣。他走到柜台前,问:“有庚申年的猴票吗?”售货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版,是整版的,八十枚,六块四。“要多少?”陆卫东说:“来五版。”售货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一次买这么多的。她又翻了翻抽屉,找出五版,摞在一起。“三十二块。”
陆卫东付了钱,把五版猴票小心地装进信封里,揣进棉袄内袋。五版,四百枚,将来值多少钱他不敢想,但肯定够孩子们读书、娶媳妇、买房子了。他又想起前世那些年,王淑芬为了几毛钱的菜跟人讨价还价,老大想买本子都不好意思开口。这辈子,不能再那样了。
回到家,他把猴票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放着。王淑芬问他藏啥,他说:“邮票。将来能值钱。”王淑芬不信,说:“邮票能值啥钱?”陆卫东没解释。有些事,也解释不了。
清明后一周,沈老师来了。他拎着一个大布包,鼓鼓囊囊的,进门就说:“秀兰,给你带了个好东西。”老三从炕上跳下来,跑过去看。沈老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石膏像,比小孩头大一点,是半个人头,但不是正常弧面的,全是平面——额头是几个斜面组成,颧骨是也切成了多个斜面,鼻子是几个斜面拼起来的,整张脸像用刀切出来的。
“这是亚历山大切面像,”沈老师说,“画素描用的。你画了伏尔泰,有了造型和简单的明暗基础,现在该学切面了。切面像把人的头部概括成几十个大的块面,你画懂了它,以后再画真人头像就简单了。”
老三接过石膏像,翻来覆去地看。“老师,他的脸怎么是平的?”
“因为画素描要先学会概括。人的头是圆的,但圆不好画,先画方,再画圆。你画苹果的时候,不是先用直线切出来的吗?一个道理。而且这个石膏像是挂在墙上的,主要画石膏像的结构、光影、以及它和墙面的关系”
老三点点头,把石膏像小心地放在立柜侧面,跟她的画摆在一起。
沈老师坐到炕沿上,接过陆卫东递来的烟,点上抽了一口。陆卫东说:“你那个猴票,哪儿买的?”沈老师愣了一下:“什么猴票?”陆卫东说:“你信上贴的那个。”沈老师想了想,说:“邮局买的。今年新出的,我觉得好看就买了。怎么了?”陆卫东说:“没怎么。我也想买几张。”
沈老师没多想,把烟灰弹掉,说:“秀兰的画我看了,伏尔泰画得不错,结构,明暗关系对了。现在开始画切面,先把大的块面找对,再画小的转折。这个石膏像,够她练半年的。”
老三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