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走了以后,老三像变了个人。以前画画是喜欢,现在画画是拼命。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坐到画板前,一画就是两三个钟头。切面像画了一遍又一遍,正面、侧面、半侧面,从各个角度画。沈老师留下的那张示范画被她贴在炕头,每天对照着看,看光影怎么过渡,看块面怎么转折。
老四说她画疯了,老三不理她。王淑芬让老四现在每天教老五学拼音和算数,说是给上学打基础。
陆卫东坐在炕上抽烟,看着老三画画。想着老三要去北京考央美附中,老大要考哈工大。他把烟掐灭,从柜子里把那五版猴票翻出来看了看,又锁回去。六块四一版,将来能值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肯定够几个孩子都能上自己喜欢的大学,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过了两天,他又去了趟邮局。还是那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看见他来,笑了:“同志,又来买庚申猴票啊?”陆卫东说:“再买五版。”售货员从抽屉里翻出五版,摞在柜台上。“你买这么多干啥?”陆卫东说:“留着给孩子。”售货员没再问,把票递给他。陆卫东付了钱,把五版猴票小心地装进皮包里,抱在怀中。十版了,八百枚。
月底老大从学校回来了。他没提前写信,进门的时候家里正准备吃午饭。老四第一个看见他,筷子掉了,喊了一声“哥”,从炕上跳下来跑过去。老大把提包放下,接住她,抱了一下,拍拍她的头。
老三从画板上抬起头,说:“哥,你瘦了。”老大笑了笑,说:“学校食堂的油水不如家里。”他比上次回来又高了一点,下巴更尖了,但眼睛亮亮的。老二从里屋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声“哥”。,老大从提包里掏出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物理分册,递给他。“新华书店排队买的,全市就进了五十套。”老二接过去,翻了翻,说:“这书好厚。”老大说:“慢慢看,看不懂的问我。”
老五正在啃馒头,看见老大愣了一下,然后举着馒头跑过来,塞到老大手里。老大蹲下来,说:“给哥吃的?”老五点点头。老大咬了一口馒头,老五咧嘴笑了。
王淑芬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老大面前。“先喝汤。”老大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王淑芬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陆卫东坐在炕上,看着老大吃饭。老大吃了两碗饭,又去盛了半碗。王淑芬说:“你饭量长了。”老大说:“嗯。最近学校加了一节体育课,运动多了,吃得也多。”
吃完饭,陆卫东和老大坐在炕上说话。老大说:“爸,我们学校开始分文理科了,我选了理科。”陆卫东说:“你成绩好,选什么都行。”老大说:“老师说,理科将来考大学专业多,好找工作。我想考哈尔滨工业大学,那是全国重点,工科强。他们有个国防专业,专门造飞机导弹的。”陆卫东愣了一下。哈工大,国防专业,造飞机导弹。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国家的国防一步步强大起来,东风导弹、歼击机、航空母舰,一样一样造出来。他儿子要是能参与进去,那是多大的光荣。
“那就好好学。”他说。老大点点头,说:“我知道。”
老三从画板上抬起头,说:“哥,我要考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附中。”老大看了她一眼,说:“北京?”老三说:“嗯。沈老师说让我考。”老大说:“那得好好画。北京的学校不好考,全国招生。”老三说:“我天天画,不怕。”老大说:“你画得怎么样了?给我看看。”老三把立柜侧面那一摞画拿过来,一张一张铺在炕上。梅兰竹菊、缸子、苹果、伏尔泰、切面像,厚厚一摞。老大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切面像的时候停住了。“这个好。很立体,好看。”老三眼睛亮了:“真的?”老大说:“真的。比沈老师上次来的时候进步了一大截。”
老四在旁边听见了,说:“哥,你还会看画?”老大说:“不会看,但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老四说:“那你看看我的。”她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猫,圆滚滚的,四条腿像棍子。老大看了半天,说:“这是猫?”老四说:“是咪咪。”老大说:“咪咪没那么胖。”老四说:“它就那么胖。”大家又笑了。
老二一直没说话,等大家笑完了,他说:“爸,我还是想当兵。”陆卫东看了他一眼,说:“想好了?”老二说:“想好了。我成绩不如哥,考不上哈工大。当兵也是一条路,还能考军校。”陆卫东说:“当兵要十八,你还差三年。”老二说:“三年很快。我这三年把身体练好,把书念完,到时候就去。”陆卫东点点头,说:“那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起来跑步。”老二愣了一下,说:“跑步?”陆卫东说:“你不是要练身体吗?跑步是最基本的。”老二点点头,说:“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二就起来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推门出去,外头冷得厉害,他缩了缩脖子,开始在巷子里跑。小魏正好出门,看见他,问:“老二,这么早干啥?”老二说:“跑步。”小魏说:“跑步干啥?”老二说:“我要当兵。”小魏笑了,说:“好小子,有出息。”他也跟着跑了两步,腿不行,又停下了。老二一个人跑,从巷子口跑到大路,从大路跑到火车站,又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出了一身汗。王淑芬站在门口看他回来,说:“洗洗脸,吃饭了。”
老三的画越来越好了。沈老师来信说:“切面像练得差不多了,块面转折比之前准了,光影也柔和了。但是你注意一个问题——你的画边缘和面与面的转折处,都有一条黑线。石膏像是一个整体,光打上去,亮面到暗面是慢慢过渡的,没有那条黑线勒住它。你下次画的时候,试着把线擦掉,用面去推,用明暗去画转折,不要用线去勾。”老三把信看了好几遍,把那条黑线的问题记在心里。信的末尾,沈老师说:“下次来教你画真人头像。另外,中央美院附中的招生简章我寄给你,你先看看。考试分素描、速写、色彩三科,你现在的水平,素描够格了,速写和色彩还得练。速写要多画,画身边的人,画他们动的时候。色彩下次来我教你。”
老三把信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开始画速写,画老四抱着猫,画老五追猫,画王淑芬在灶房切菜,画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她不气馁,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切面像的时候,她特意记住了沈老师的话,不再用黑线去勾边缘,而是用铅笔的侧锋一层一层地排线,让亮面慢慢过渡到暗面。画完之后拿远一看,果然柔和了许多。她对着石膏像看了半天,觉得还差一点,又拿起橡皮把边缘的线擦淡了一些,再用排线补了几下。
陆卫东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张跟以前不一样了。”老三说:“沈老师说不能用黑线勒。”陆卫东不懂这些,但他觉得这张确实比之前的顺眼,没有那些生硬的线条框着了。老三把这张画小心地放在立柜侧面,跟那摞画排在一起,然后拿起一张新纸,重新画了一个切面像,这次她从头到尾没有画一条黑线,全用面去推。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甩了甩手腕,脸上带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