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成立的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在招待所里醒来。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直响。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点上一支烟。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周建国死了,小刘死了,老孙死了,凶手跑了,还带走了周建国的枪。他把烟抽完,掐灭,穿上衣服下了楼。
招待所门口有个自来水池子,他拧开水龙头,鞠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冰得刺骨,激得人一激灵。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往派出所走。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刘处长坐在桌前看材料,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看见陆卫东进来,他抬起头,说:“陆队,过来看看这个。”陆卫东走过去,刘处长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是周建国生前最后几天的值班记录和工作笔记。
陆卫东一页一页翻。周建国的字不好看,但写得清楚。翻到九月十九号那一页,他停住了。上面写着:“市公安局刑侦科协查诈骗嫌疑人,特征: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穿灰色中山装。已布置民警留意。”
陆卫东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昨天,老赵告诉他,周所长答应帮忙留意那个骗老人钱的骗子。周建国把这事记在了工作笔记上,还布置了民警。第二天,他就被人杀了。
“怎么了?”刘处长问。
陆卫东把笔记本放下,说:“周所长被害的前一天,我正在查一个诈骗案。骗子的特征是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跟昨天目击者描述的凶手特征基本吻合——瘦高个,深色衣裳。深色衣裳很可能就是灰色中山装,可能他们没看清,颜色差不多。周所长答应帮我们留意这个人,第二天他就被杀了。”
刘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陆卫东说:“不一定,但太巧了。他刚答应帮我留意这个人,第二天就死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他杀周所长,可能就不是因为跟派出所或者周所长自己有仇,而是因为周所长要查他。”
刘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那个骗子的案子,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陆卫东说:“查到了他的模拟画像。根据刻字铺老板和几个受害者的描述,技术科画了画像。瘦长脸,高颧骨,戴金丝边眼镜。画像已经印了几十张,发到各派出所和居委会了。”
刘处长转过身,说:“画像给我看看。”
陆卫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像的复印件,递过去。刘处长接过来,看了很久。“这个人,你确定就是骗老人钱的?”
陆卫东说:“确定。三个受害者指认过,刻字铺老板也指认过。”
刘处长把画像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他不但会骗,还会杀人。而且枪法很准。这个人有前科,很可能当过兵,或者在部队待过。”
陆卫东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处长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把这张画像加到协查通报里,跟凶手的特征一起发。另外,查一下全市有过军事训练背景的人,退伍兵、民兵、射击运动员,跟这个人的年龄、体貌特征比对。”
陆卫东点点头。
上午,专案组开会。刘处长把两条线合并了——一条追枪,一条追人。陆卫东负责追人这一块,带着老赵和小刘,把王军的画像和凶手的特征结合起来查。
散会后,陆卫东把老赵叫到走廊里,把周建国笔记本上的那行字给他看。老赵看完,脸白了。“陆队,你是说,周所长是因为帮咱们查那个骗子,才被杀的?”
陆卫东说:“不一定,但很有可能。”
老赵攥了攥拳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得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卫东没接话。
下午,陆卫东带着老赵去了周建国家。周建国的家在铁锋区一片平房里,一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垛。他老婆开的门,四十来岁,瘦瘦的,眼睛哭得红肿。看见穿警服的,她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坐着几个亲戚,都不说话。周建国的儿子坐在炕沿上,十五六岁,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警服。陆卫东认出那是周建国的警服,袖口磨破了,领子洗得发白。
陆卫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伙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哭。陆卫东说:“你爸是好警察。”小伙子点点头,又把头低下去。
陆卫东站起来,跟周建国的老婆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转身走了。老赵跟在后面,一路上没说话。
回到专案组,刘处长正在看一份新来的材料。看见陆卫东进来,他招招手。“陆队,过来看。枪源有线索了。”
陆卫东走过去。刘处长指着材料上的一行字:“富拉尔基那边有个民兵连长反映,他们连队去年丢了一把五四式手枪,当时没敢上报,私下找了几个月没找到,就一直压着。昨天看到协查通报,才来报告的。”
陆卫东说:“丢枪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都查清楚了吗?”
刘处长说:“正在查。初步了解,那把枪是去年秋天丢的,保管员叫刘全胜,跟王军有没有关系还不清楚。”
陆卫东把这条记下来。去年丢的枪,今年九月才报告。那个民兵连长怕担责任,压了一年。这一年里,这把枪可能已经转了好几手,到了王军手里。
晚上,陆卫东在招待所里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老赵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他想着周建国笔记本上的那行字,想着王军的画像,想着那把丢了一年的枪。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不但会骗,会杀人,还有渠道搞到枪。那他就不是一般的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