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冬天,齐齐哈尔冷得伸不出手。十一月底,风就跟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老三已经画了快一年的梅兰竹菊了,兰花最早学会,梅花和竹子画了几个月,菊花最近也画的不错了,她正在整理以前画的画,准备筛选一下。
老五在地上追猫,花猫跳到炕上,他爬不上去,急得直喊“大哥,大哥”。老大在看书,顺手就把老五抱到了炕上,老二正在写作业,钢笔没水了,甩了两下,甩了一桌子墨水点子。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说:“老二,你消停点。”老二嘿嘿笑,拿抹布擦桌子。
陆卫东从市局回来,带回一封信。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王淑芬正在灶房贴饼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苞米面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她探出头来看见他,问:“咋了?”陆卫东把信放在桌上,说:“省里来的。”王淑芬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印着“黑龙江省文化局”的红字,问:“写的啥?”陆卫东说:“落实政策的。文革中受处分的人,可以申请平反了。”
王淑芬愣了一下。她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饼子贴在锅边,滋滋地响。她知道他说的谁。
老四从炕上跳下来,跑到桌边,扒着桌沿看那张纸,看了半天也看不懂,问:“爸,啥是平反?”陆卫东说:“就是把以前冤枉的人放出来,还他们清白。”老四似懂非懂,又问:“那沈老师被冤枉了?”陆卫东没回答,摸了摸她的头。老四想了想,觉得这事跟她没关系,跑去背九九乘法表了,惹来老大和老二的笑话。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点上一支烟。老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的是竹子,照着沈老师的画稿描,一节一节往上长,叶子像剑一样,一片一片的。沈老师说她的竹子已经有了骨气,但还不够稳,得多练。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屋里火炕烧得正旺,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暖烘烘的,老三只穿了一件薄线衣,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手臂。
王淑芬把饼子端上来,在他旁边坐下。饼子金黄金黄的,贴得焦脆,冒着热气,底下还带着一层焦黄的硬壳。她掰了一块递给陆卫东,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沈老师说?”
陆卫东说:“明天吧。这事得赶紧,拖不得。”
王淑芬点点头:“确实是越快越好”。
第二天是星期六,老三照例要去沈老师那儿学画。她起了个大早,把昨天筛选出来的画用布包起来。陆卫东穿上棉袄,在门口等她。老三出来的时候,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布包抱在胸前。
路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老三走在前面,低着头,步子很快。陆卫东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沈老师说。走了十几分钟,过了铁路道口,又穿过那片平房区,远远看见造纸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三忽然问:“爸,你今天咋有空来陪我?”
陆卫东说:“有事找沈老师。”
老三没再问,低着头继续走。
沈老师屋里收拾得比以前干净了,地上扫过了,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他最近画的,有兰花,有竹子,有一幅山水。炉子烧得旺,屋里很热乎,枕头旁边放着几本书。
沈老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坐在桌边研墨。他研得很慢,墨块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看见他们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墨块,站起来,拉过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
老三把画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沈老师看得很慢,每一张都拿起来端详,有时候凑近了看,有时候举远了看。看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那是一根竹子,一节一节往上长,叶子像剑一样,一片一片的,最顶上那片叶子微微翘起来,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这片叶子,”沈老师指着最顶上那片,“有了风的感觉。竹子的叶子最难画的就是风,你画出来了。”老三的眼睛亮了。沈老师说:“梅兰竹菊你都快学全了。回去之后,把梅兰竹菊都再练练,把每种的感觉都吃透。”老三把画小心地收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嘴角翘着,忍住了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