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走后,老三像丢了魂似的。每天放学回来,先在炕沿上坐一会儿,看着枕头底下那摞画稿发呆,然后才慢慢铺开纸,拿起铅笔。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等什么。老四问她怎么了,她不理。老四又问,她说:“别烦我。”老四瘪瘪嘴,抱着猫跑了。老五不知道姐姐不高兴,还拿着他的小木马往炕上爬,想给她看。老三把他抱上去,让他坐在旁边,老五坐不住,又爬下去追猫了。
陆卫东下班回来,看见老三趴在炕上画画,王淑芬在灶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陆卫东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走到炕边看了一眼。她画的是梅花,枝干弯弯曲曲的,但弯得有点软。他没说话,去灶房帮王淑芬烧火。
吃饭的时候,老三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几下就放下了。王淑芬说:“不好好吃饭,哪有力气画画。”老三又端起碗,扒了几口,还是放下了。老四在旁边说:“姐想沈老师了。”老三瞪了她一眼,老四缩缩脖子,不敢说了。
又过了几天,老三还是那样,放学就画画,画完了就对着画稿发呆。王淑芬跟陆卫东说:“这孩子,别憋出毛病来。”陆卫东说:“过几天就好了。”王淑芬说:“你给沈老师写封信,让他给老三来个信。”陆卫东说:“写了。信寄出去了,得等几天。”
这天傍晚,陆卫东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老三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门口。他刚从兜里掏东西,她就跳下炕跑过来了。陆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哈尔滨的邮戳,字迹工工整整的。老三接过来,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老三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老四凑过来想看,她侧过身不让。老四说:“小气。”老三不理她。
看完了,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半天没说话。陆卫东问:“沈老师说什么了?”老三说:“他说他到了,单位给他分了房子,一居室,在画院后面,窗户对着一条胡同。他说那边也冷,但屋里暖和。他说画院的老同事来看他了,请他吃了顿饭,还问他这几年怎么过的。他说他没细说,就笑了笑。”她顿了顿,又说:“他说让我好好画,画完了寄给他看。他还说,梅花枝干要再硬一点,不能软。他说我画的梅花,枝干有弯了,但弯得太软,像柳条。梅花枝干是硬的,弯也是硬的弯。要画出那种感觉,得心里先有那股劲儿。”
陆卫东不懂这些,但他说:“那你就照着改。”
老三点点头,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铅笔,开始画。这回她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画了几笔,停下来看看,又画几笔。画完一根枝干,她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放到一边,重新画。
老四写完作业,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姐,你这树枝怎么画得像棍子?”老三说:“你不懂。”老四说:“沈老师说要硬,又不是要直。”老三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画的枝干,又看看沈老师留的画稿,把那根枝干放到一边,重新画。这回她画得慢多了,画一笔,停一下,再画一笔。
那天晚上,她画到很晚。王淑芬催了两回,她说再画一张。第三回催的时候,她放下笔,把画纸一张一张摞好,压在枕头底下,钻进被窝。陆卫东把煤油灯吹灭,躺下来。
“爸,”老三忽然在黑暗里说,“沈老师到省城了,还有人叫他沈老师吗?”
陆卫东说:“有。画院的人都这么叫他。”
老三说:“那就好。”她翻了个身,一会儿就睡着了。
过了几天,画稿来了。那天陆卫东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鼓鼓囊囊的。老三正在炕上画画,看见信封,铅笔掉在纸上,她也没捡。陆卫东把信封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急着拆,先看了看上面的字。寄信人地址写的是“黑龙江省文化局画院”,字迹比上次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装着好几张宣纸,叠得整整齐齐。她一张一张展开,铺在炕上。最上面一张是梅花,枝干苍劲,从纸的左边斜着长出来,弯了两道弯,到右边分了叉,一枝往上,一枝往下。往上的那枝开着几朵梅花,红的白的,疏疏落落的;往下的那枝光秃秃的,只有几个花苞,小小的,藏在枝节后面。枝干上画了几道裂纹,树皮翘起来,像是被虫蛀过,又像是被雷劈过,但还是硬邦邦地撑着。底下题了两行小字:“秀兰学画,以此为例。梅花枝干,硬处取势,软处取韵。”
老三看了很久,把画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压了厚厚一摞了,她谁都不让碰。老四有时候趁她不在偷偷翻出来看,回来学给陆卫东听:“姐画的那朵花,花瓣太胖了,像萝卜。”老三听见了,追着老四满屋跑。
那以后,她画画更认真了。每天放学回来先画画,画完了再写作业。有时候画到天黑,王淑芬喊她吃饭,她应一声,手里不停。老四有时候趴在她旁边看,看着看着就拿起铅笔跟着画。画了几笔觉得不像,扔下笔去逗猫了。老三也不理她,自己慢慢画。王淑芬说老三画画画迷了,陆卫东说随她。
开春以后,天渐渐暖和了。院子里的雪化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
老三的梅花画得越来越好了。她挑了一张最好的,用信纸包了,寄给沈老师。回信来得很快,沈老师说:“这张梅花,比之前好。枝干有骨气了。再画。”老三把信看了好几遍,压在枕头底下,又铺开一张新纸。
那天晚上,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她画。
“爸,”她头也不抬,“沈老师说,画梅花心里要先有那股劲儿。那股劲儿是啥?”
陆卫东想了想,说:“我不会画画,但是我感觉那股劲儿就是不认输。”
老三没说话,想了一会,继续画。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纸举起来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她没给他看,自己小心地收起来,放在那摞画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