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陆卫东没去厂里,直接去了张志强的宿舍。
张志强住在厂里的一栋老楼里,三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几张照片,翻过去了,看不见是什么。
张志强正在吃饭,一碗白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看见陆卫东他们进来,筷子停在半空,粥碗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说:“张志强,我们刚从上海回来。找到陈建国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出去了,你不在屋里睡觉。”
张志强的脸白了。他把筷子放下,手缩到桌子底下。
陆卫东说:“你撒谎了。你那天晚上出去了。”
张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陆卫东说:“我们明天就去双河农场,搜那片林子。尤其是那片坟地。你藏的地方,我们会找到的。”
张志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找不到的。那片坟地那么大,你们怎么找?”
陆卫东说:“那片坟地是大,但我们会一棵树一棵树地找。歪脖子松树,对吗?”
张志强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开始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陆卫东说:“张志强,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找到了再说,性质就不一样了。主动交代,是从轻;被查出来,是从重。你自己选。”
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还没亮,屋里全靠一盏煤油灯照着,昏黄昏黄的。
张志强忽然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了。哭得很压抑,不敢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洇湿了一片。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陆卫东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哭。
老赵和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张志强哭了很久,抬起头,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说:“那天晚上,她出去走走,我跟在后面。我想跟她说话,她不理我。我拉她,她推我,骂我,让我滚。我……我不知道怎么了,就掐住她的脖子,想让她别骂了……等我松开,她已经……已经没气了……”
他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卫东等他哭够了,问:“尸体在哪儿?”
张志强抬起头,说:“在场部后面那片林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个坑,我把她放进去,用石头盖住了。那地方偏,平时没人去,你们找不到的。”
陆卫东说:“那片坟地?”
张志强点点头。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张志强还在哭,哭声闷在胳膊里,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老赵走过来,小声说:“陆科长,现在怎么办?”
陆卫东说:“给局里打电话,让双河农场派出所的人明天一早去那片林子找。告诉他们,找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石头堆。”
老赵点点头,出去了。
陆卫东抽完烟,转过身。张志强已经不哭了,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蔫了的白菜。
“张志强,”陆卫东说,“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张志强不说话。
陆卫东说:“你杀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她从上海到东北,几千公里路,一个人扛着。她写信回家说想回来,她妈让她回来,可她回不来。她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张志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卫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