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丝瓜爬满了架,黄花一朵一朵的,蜜蜂嗡嗡地围着转。老四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数丝瓜,数到第十根的时候,王淑芬摘了一根炒了,老四心疼得不行,说还没长大。王淑芬说:“再不吃就老了。”老四不信,非要留一根看看能长多大,结果真老了,丝瓜瓤子掏出来刷碗用了。老四瘪着嘴说:“早知道炒了吃了。”老三在炕上画画,头也不抬地说:“我说了吧,你不听。”老四不理她,抱着猫跑了。
老三的梅花画得越来越好了。枝干有了曲折,树皮有了裂纹,花朵小小的一朵一朵,疏疏落落的。她给沈老师看,沈老师看了半天,说:“这朵花,画活了。”老三高兴得不行,回来跟陆卫东说,陆卫东说:“那就继续画。”老三说:“沈老师说我可以画竹子了。”陆卫东说:“兰花、梅花、竹子,下一个是啥?”老三说:“菊花。沈老师说,把梅兰竹菊画好了,别的就都会了。”陆卫东不懂这些,就说:“好好画。”
这天下午,陆卫东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李队长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老陆,你看看这个。”陆卫东接过来,是省城一个老战友写来的。信上说,最近上面在讨论落实政策的事,可能要平反一批冤假错案,让他留意着,有消息告诉他。
陆卫东把信看了两遍,问李队长:“这事你听说了吗?”李队长说:“听说了。省厅那边也在传,但还没见正式文件。估计快了。”陆卫东点点头,把信收好。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老师。
晚上回到家,他跟王淑芬说了这事。王淑芬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说:“沈老师的事,能平反吗?”陆卫东说:“不知道。得看政策下来什么样。”王淑芬说:“那你去跟他说说,让他有个盼头。”陆卫东说:“明天去。”
第二天是星期六,老三照例去沈老师那儿学画。陆卫东陪她去的。沈老师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把画一张一张摞好,用绳子捆起来。看见他们来了,他停下手里的活,让老三坐下。
老三把这一星期画的梅花拿出来,铺在桌上。沈老师看了一遍,说:“枝干可以了。今天教你画竹子。”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根竹子,笔直笔直的,一节一节往上长,叶子像剑一样,一片一片的。老三看呆了,说:“竹子怎么是直的?”沈老师说:“竹子就是直的。风吹不弯,雪压不折。”老三说:“那它跟梅花不一样。”沈老师说:“不一样。梅花是苦出来的,竹子是硬出来的。”老三点点头,接过笔开始画。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沈老师。他比去年刚认识的时候胖了点,脸色也好些了,不像以前那么灰扑扑的。衣裳还是那件旧棉袄,但洗得干净了,扣子也缝齐了。他教老三画画的时候,手不抖了,声音也稳了。
老三画完一张竹子,举起来给沈老师看。沈老师说:“叶子太密了。竹子的叶子,要疏朗,要有风的感觉。”老三又画了一张,叶子少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好。沈老师说:“不急。竹子比梅花好画,也最难画。你回去多练。”
老三把画收好,跟陆卫东走了。路上,陆卫东说:“你先回去,我跟沈老师说几句话。”老三点点头,自己往家走。
陆卫东折回去,敲了敲门。沈老师正在收拾桌上的纸笔,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陆科长,还有事?”陆卫东进去坐下,把老战友信里的事说了。沈老师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沈老师,”陆卫东说,“现在还没正式文件,但我听说上面在讨论。这事有希望。”
沈老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陆科长,我这个事,好几年了。我写信问过,没人理。我跑过省城,人家说等通知。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我现在也不想那些了,能画画就行。”
陆卫东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上面准备要落实政策了,就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