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底,齐齐哈尔的风就凉了,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下掉。老三在院子里画菊花,照着沈老师给的画稿一笔一笔地描。老四蹲在旁边看,说叶子画得像巴掌。老三不理她,把那张画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老四得意了,抱着猫跑了。
陆卫东坐在门槛上看老三画画,老五在地上追猫。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说:“吃饭了。”老三应了一声,手里没停。
这天傍晚,陆卫东刚下班回到家,李队长就找来了。他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老陆,出大事了。龙江县那边,昨天夜里出了人命案。”
陆卫东心里一沉。李队长递过材料,他接过来翻开。龙江县,距离齐齐哈尔一百多里。昨天夜里,龙江镇红旗路的一家副食品商店发生了抢劫杀人案,值班的两个人被打死,保险柜被撬开,里面的现金和粮票被洗劫一空。陆卫东看着材料上的数字,手心出了汗——三千多块现金,两千多斤粮票,还有一百多斤肉票。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
李队长说:“龙江县公安局已经封锁了现场,但案子太大,他们请求市局支援。局长点名让你去督办。”
陆卫东点点头,转身进屋拿衣裳。王淑芬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陆卫东说:“龙江出了案子,我得去几天。”王淑芬没多问,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塞进他包里,又从灶房拿了几个馒头,用布包了。
老四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爸,你又要出差?”陆卫东摸摸她的头,说:“几天就回来。”老三放下笔,看着他说:“爸,注意安全。”陆卫东愣了一下,点点头。
李队长开车送他去火车站。路上,李队长把情况说了一遍。现场在龙江镇红旗路副食品商店,是镇上最大的商店。昨天夜里两点多,有人撬开后窗进去,砸开了两个保险柜。值班的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死了。
火车到龙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龙江县公安局的人派车来接他,把他拉到红旗路。现场已经被封锁了,拉着警戒线,几个民警站在门口。陆卫东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屋里亮着灯,地上撒着石灰粉,到处是脚印。技术科的人正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带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郑,是龙江县公安局的副局长。他指着地上说:“这就是两个死者躺的地方。老师傅姓刘,年轻人姓赵,都是商店的老职工。”
陆卫东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在地上洇开一大片。保险柜的锁被撬得变了形,歪在一边,撬痕很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几道刮痕,是撬棍留下的。他用手摸了摸窗台边缘,刮痕很新鲜,木茬子还是白的。
郑副局长说:“后窗是撬开的。外面是一条巷子,没路灯,黑得很。凶手应该对这儿很熟。”
陆卫东说:“周围邻居问过了吗?”
郑副局长说:“问过了。都说没听见动静。附近住的都是老人,睡得早,耳朵也都不太好使。”
陆卫东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柜门开着,抽屉扣在地上,被褥掀得到处都是。凶手翻得很仔细,但目的明确——找钱。保险柜被撬开后,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钱和粮票拿走了,账本和票据扔在地上。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票据,上面盖着商店的公章,日期是几天前的。凶手翻了票据,说明他不确定钱在哪儿,连票据都翻了,怕钱夹在里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凶手是从后窗进来的,干完又从后窗出去。他知道商店的布局,知道保险柜在哪儿,知道后窗外面是条死巷子没人走。这个人,可能来过这家商店。
他对郑副局长说:“先查内部人。在这家商店干过活的,不管是现在在职的还是以前开除的、自己走的,都查。另外,镇上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现过?”
郑副局长说:“陌生人没听说。但有个人有点可疑,叫张德发,以前在这干过临时工,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去年刚从监狱放出来,在镇上晃荡。案发前几天,有人看见他在红旗路附近转悠。”
陆卫东说:“他有没有同伙?”
郑副局长说:“他跟一个叫刘三的来往密切,刘三是齐齐哈尔市区的,也有前科。案发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们俩在一起喝酒。”
陆卫东把这些名字记下来,说:“先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光凭这些还不够。”
他又在现场待了一个多小时,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每一处痕迹都记在脑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站在商店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红旗路是镇上最宽的街,两边都是店铺,但晚上没人,路灯也没有。凶手选这个地方下手,是算计过的。
回到招待所,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现场那些画面——地上的血,变形的保险柜,打开的窗户。三千多块钱,两千多斤粮票,两条人命。这在龙江县,是从来没有过的大案。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郑副局长说的那两个人——张德发和刘三。当过临时工,被开除过,有前科,案发前在附近出现。这些都对得上,但还不够。光凭这些,不能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