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齐齐哈尔的天彻底凉了。早上起来,窗户上有一层厚厚的水汽,手指划过去,能划出一道白印子。院子里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落了一地。
老四拿着扫帚扫了半天,刚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她把扫帚一扔,不扫了。老五跟在后面,捡地上的叶子,捡一片扔一片,扔了又捡,玩得不亦乐乎。
老三在屋里画画,头也不抬。她最近在画竹子,沈老师来信说,竹子要画出风的感觉,不能画死了。她画了好几天,画了撕,撕了画,炕上全是纸屑。
王淑芬扫地的时候念叨:“这纸不要钱啊?”老三不说话,低着头继续画。
老大去实验中学报到快一个月了。
头一封信是报到后第三天寄来的,说宿舍还行,食堂的饭也还行,就是床板硬了点。第二封信是过了半个月寄来的,说数学老师讲得好,他听得懂,英语有点跟不上,同学都底子好,他要多花时间。
王淑芬听了,说:“你哥从小英语就不好,小学的时候就不及格。”
老二在旁边说:“妈,小学哪有英语?”王淑芬愣了一下,说:“那就是俄语。反正他外语不行。”
老三在画画,头也不抬地说:“哥肯定能跟上。”
王淑芬把老大的信压在炕席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看。她识字,虽然不多,但信上的字大多她都认得。有时候看到一半不认识,就问老三。老三正在画画,头也不抬地告诉她,她就点点头,接着看。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老四趴在炕沿上,问她:“妈,哥说啥了?”王淑芬说:“说学习忙。”老四说:“没说想咱们?”王淑芬说:“没说。”老四瘪瘪嘴,抱着猫跑去写作业了。
老二这几天也在看书。老大的旧课本他从头翻,数学看了一半了,物理看了三分之一,英语看不懂,跳过去了。陆卫东有时候站在他身后看,他也不抬头。老四凑过来看他在写什么,他把本子合上,不让她看。老四说:“小气。”老二不理她。
十月初,沈老师又来了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盖着哈尔滨的邮戳。老三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信封,书包都没放下就拆开了。
信写了两页纸。沈老师说,上个月在画院的寄卖店买到一个石膏像,伏尔泰,就是上次画的那个老头。他说这石膏像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贵得要命,但值了。他每天晚上对着它画素描,画了一个多月了,才画出点意思。他说伏尔泰这个老头不好画,额头高,颧骨也高,下巴尖尖的,光是那个笑容就画了好几天,画来画去都不对,不是画僵了就是画油了。他说画了这么多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画素描不是为了画像,是为了看懂结构。他说以前画国画靠感觉,现在画素描靠理解,两种画法不一样,但到了根上又是一样的,都是要把对象看透。他让老三不要急着画石膏,先把手上的梅兰竹菊画扎实了,等过年他回齐齐哈尔,带一套素描工具给她,到时候再教她。
信的末尾又写了几行字:“秀兰,上次寄给你的那张伏尔泰,就是我现在画的这个。你留着,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讲。竹子画好了寄给我看看。”
老三把信看了两遍,又把信封里那张小画翻出来。画上是一个老头的侧脸,额头高高的,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沈老师说的“笑容”藏在哪儿——不是嘴角,是眼睛。那双眼睛眯着,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笑什么。她以前没看出来,现在看出来了。
她把信和小画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竹子。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老四趴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抱着猫出去找老五拔老根儿去了。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看见老三在画画,老二在看书,老四和老五在地上捡杨树叶子拔老根儿,玩的热火朝天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陆卫东下班回来,看见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老三在画画,老四和老五在一堆树叶子里找那个梗最粗的往鞋壳里面放。他坐在炕上,点上一支烟。老二写完作业,把本子合上,说:“爸,哥这星期没来信吗。”陆卫东说:“没有。可能是忙,而且这星期就回来了。”老二点点头,去帮王淑芬端饭去了。
晚上,陆卫东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老大那边的炕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睡。他想起老大信里说的那句话:“英语有点跟不上。”老大在小学的时候英语就不好,那时候教俄语,后来改成英语,他更跟不上了。他翻了个身,想着要不要给老大请个老师。请老师要花钱,花多少,去哪儿请,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又翻了个身。王淑芬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王淑芬没再问。他躺平了,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看了好一阵,才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