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查回来的消息不多,但有一条让陆卫东觉得有戏——郑国庆有个表姐在富拉尔基,叫张桂兰,在纺织厂上班。陆卫东决定亲自跑一趟。老赵说:“我跟你去。”陆卫东点点头,让小刘开车。三个人开一辆吉普车,往富拉尔基去。路上雪还没化完,路滑,小刘开得慢。
富拉尔基离齐齐哈尔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纺织厂在镇子东头,一排红砖厂房,机器声轰隆隆的。陆卫东让老赵和小刘在车上等着,自己进去找人。张桂兰在车间里,被叫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工作服,手上沾着棉絮,头发用橡皮筋扎着。看见公安找她,她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郑国庆是我表弟,”她说,声音不大,“好几年没联系了。咋啦,他犯事了?”
陆卫东说:“找他了解点情况。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张桂兰犹豫了一下,说:“前年给我来过一封信,说在南方做买卖,赚了钱。他也没告诉他在哪个城市。”陆卫东说:“信还在吗?”张桂兰摇摇头:“早扔炕洞烧了。”
从富拉尔基回来,陆卫东让老赵去查郑国庆在齐齐哈尔还有没有别的社会关系。老赵跑了两天,带回来一条消息:郑国庆有个酒肉朋友,叫李春生,两人以前一起偷过东西,后来郑国庆跑了,李春生还在本地,在火车站扛大包。陆卫东让老赵把人带来问话。
李春生三十出头,黑瘦,说话结巴,一进审讯室就紧张得不行。陆卫东问郑国庆的事,他一开始说不知道,后来老赵拍了桌子,他才哆哆嗦嗦地开口。
“郑国庆走之前找我喝过酒,”李春生说,“他喝多了,说弄到一笔钱,要去南方发财。我问他在哪儿弄的,他没说。他就笑,说‘那个老保长,活着也是受罪,不如帮他解脱’。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吹牛。”
陆卫东说:“他还说了什么?”
李春生想了想,说:“他说那老头把钱都取出来了,他分了大头。还说那老头不会报案,因为报案等于自投罗网。我问为啥,他不说了。”
陆卫东把这条记下来。不会报案,因为报案等于自投罗网——孙德茂做了什么怕报案的事?
他让老韩去查孙德茂1975年那段时间有没有被人举报过。老韩跑了街道、派出所、居委会,带回一份材料。1975年秋天,有人写信到街道,揭发孙德茂“隐藏历史问题,暗中与旧社会余孽来往”。信是匿名的,街道当时正忙着搞别的运动,没当回事,把信压下了。老韩找到了那封信的底稿,字迹潦草,但结尾署名是“一群革命群众”。陆卫东把信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
老三收到了沈老师寄来的素描纸,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着细绳。她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把纸一张一张铺在炕上,数了数,二十张。她舍不得用,又一张一张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老四说:“姐,沈老师对你真好。”老三说:“嗯。”老四说:“你以后也要当画家吗?”老三说:“想当。”老四说:“那你画一个我。”老三拿起铅笔,铺开一张新纸,看了老四一眼,低头画起来。老四抱着猫,坐在炕沿上,一动不敢动。画了十几分钟,老三把纸举起来,老四凑过去看,说:“这不像我,像你自己。”老三说:“就是你。”老四说:“我眼睛没这么小。”老三不理她,把画小心地收起来。
老大也来了信。信上说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全班第一,英语还是差,单词记不住,语法听不懂。他说他每天早起半小时背单词,晚上睡觉前再背一遍,一定要把英语赶上去。王淑芬把信看了两遍,压在炕席底下。老四问她哥说啥了,她说:“说学习好,英语不好。”老四说:“英语有啥难的,不就A必塞地吗。”王淑芬没理她。
晚上,陆卫东躺在炕上,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淑芬没睡,问:“又想案子?”陆卫东说:“嗯。”王淑芬说:“那个老头的案子,你都查了好多天了。”陆卫东说:“快了。再查几天。”王淑芬没再问,睡了。
陆卫东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郑国庆那句话:“帮他解脱。”解脱是什么意思?是帮他跑,还是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