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的证词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孙德茂案子的第一道锁。陆卫东把那份匿名举报信的底稿又翻出来,和郑国庆写给孙德茂的那半封信放在一起。举报信的笔迹工整,像是刻意练过,而郑国庆的信字迹潦草,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老赵凑过来看,说:“举报信会不会是郑国庆写的?”陆卫东摇摇头,说:“不像。郑国庆的字我见过,偷铜线案的口供就是他亲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跟这封信不一样。”老赵说:“那这封匿名信是谁写的?”陆卫东没回答。
他让老韩去查孙德茂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有谁跟他有过节。老韩跑了两天,带回一份名单。孙德茂在铁锋区住了十几年,跟人来往不多,但跟他有过矛盾的人不少——隔壁的老刘为地界吵过,街道的老马说他养鸡臭,对门的赵家说他偷过煤。这些人陆卫东都一一问过话,都有不在场证明,也没人跟郑国庆有过交集。名单上还剩一个名字:孙德茂的连襟,姓魏,叫魏德成,在铁锋区粮站上班。老韩说这人跟孙德茂关系不好,前几年为了分家产的事闹翻了,后来就不来往了。
陆卫东去找魏德成。魏德成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说话嗓门大。一提起孙德茂,他先哼了一声。“那个老东西,死了活该。”陆卫东说:“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魏德成愣了一下,说:“失踪这么久,跟死了有啥区别?”陆卫东盯着他,魏德成的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又正了回来。陆卫东说:“孙德茂失踪前一个月,你有没有找过他?”魏德成说:“没有。我跟他早就断交了。”陆卫东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收获,但他注意到魏德成说起孙德茂的时候,语气里不是恨,是怕。
回到局里,陆卫东把老赵叫来,说:“盯一下魏德成。他跟孙德茂的矛盾没那么简单。”老赵说:“你觉得他涉案?”陆卫东说:“不知道。但他在怕什么呢。”
盯了两天,老赵回来说:“魏德成这几天正常上下班,没异常。不过他老婆来局里了,在前台说要找你。”陆卫东去前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眼睛红红的。她是魏德成的老婆,孙德茂的小姨子。
“同志,”她站起来,声音发颤,“我来把我男人的事说清楚。我憋了四年了,憋不住了。”
陆卫东把她请进办公室,倒了杯水。她坐下,手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陆卫东也不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男人跟孙德茂闹翻,不是为了分家产,是为了别的事。”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1975年秋天,有人写匿名信举报孙德茂,说他隐藏历史问题,跟旧社会的人有联系。那封信是我男人写的。他恨孙德茂,因为孙德茂借了他五百块钱不还。他想用这封信逼孙德茂还钱。没想到信交到街道,街道没当回事,压下了。孙德茂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猜到了。他来找我男人对质,两人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陆卫东说:“后来呢?”
“后来孙德茂就失踪了。”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我男人怕得要死,怕公安查到那封信是他写的,怕人家以为他杀了孙德茂。他天天晚上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他让我别说,我憋了四年,实在憋不住了。”
陆卫东说:“你男人跟郑国庆认识吗?”
她摇摇头,说:“不认识。”
从魏德成老婆的证词来看,魏德成只是写了举报信,跟孙德茂的失踪没有直接关系。但这条线索让陆卫东对孙德茂失踪前的心态有了更多了解——有人举报他,他怕了,取了钱想跑。陪他去银行的小郑,可能是帮他跑的人,也可能是趁机敲诈他的人。李春生说郑国庆喝多了说“那个老保长,活着也是受罪,不如帮他解脱”。这句话有两种理解:一是帮他跑掉,离开这个让他受罪的地方;二是帮他“解脱”——杀人。
陆卫东把这两条线索合在一起,决定从郑国庆的逃跑路线入手。他让老赵去查1975年底到1976年初,齐齐哈尔站卖出的去南方的车票记录。虽然售票员不可能记得四年前的事,但铁路内部有存根,只是查起来麻烦。老赵跑了两天,在铁路公安处的协助下,翻出了一摞发黄的存根。存根上只记载着日期、车次、目的地,没有购票人姓名。但从1975年11月到1976年1月,去上海、广州、南京等地的车票卖出了上百张,根本没法锁定是谁买的。
陆卫东换了个思路。郑国庆在齐齐哈尔没有正当职业,他跑路需要钱。孙德茂取出的三百块钱,郑国庆分了大头,那至少有一百多块。在那个年代,一百多块够他坐火车到南方,还能撑一阵子。但他去了南方哪里?他表姐张桂兰说他在南方做买卖,没说具体城市。李春生说他喝多了说要去“南方发财”,也没说具体地方。陆卫东让老赵去查郑国庆在南方有没有亲戚。
老赵查了几天,带回一个消息:郑国庆有个远房叔叔在广州,但那个叔叔1976年就去世了,郑国庆不可能投奔他。线索又断了。
就在陆卫东一筹莫展的时候,小刘送来一封信。信是广州寄来的,收件人是刑侦科,没有署名。陆卫东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郑国庆在广州,三元里,扛大包。”
陆卫东把信看了好几遍。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但能看出是成年男人的字。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邮戳是广州三元里支局。老赵说:“会不会是陷阱?”陆卫东说:“有可能。但不去,案子就破不了。”他去找局长汇报,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带人去广州。注意安全。”
当天晚上,陆卫东回到家,跟王淑芬说要去广州出差。王淑芬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停了停,问:“去多久?”陆卫东说:“不知道。可能十天半个月。”王淑芬点点头,没再问,继续纳鞋底。老四抱着猫跑过来,问:“爸,你去广州给我带好吃的。”陆卫东说:“行。”老三从画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爸,注意安全。”陆卫东愣了一下,点点头。
窗外,雪停了。陆卫东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封匿名信。是谁寄的?为什么帮他?是郑国庆的仇人,还是孙德茂的亲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到了广州,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