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要考实验中学的事定下来之后,家里反倒安静了。老大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看书,看到很晚。煤油灯照着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得很。老三画画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老四不敢闹了,连追猫都轻手轻脚的。老五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地上爬来爬去,追着黑猫满屋跑。
老二这几天不知道因为点啥也不对劲了。以前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去找东西吃,吃完写作业,写完要么帮王淑芬干活,要不就跑出去跟邻居孩子玩。这几天他不出去玩了,吃完饭就坐在炕沿上,也不说话,也不看书。王淑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老四叫他出去玩,他摆摆手,不去。
陆卫东注意到了,没急着问。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他跟王淑芬说:“老二这几天不太对。”王淑芬说:“我也看出来了。问他他不说。”陆卫东说:“明天我问问。”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老二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了。陆卫东说:“吃饱了?”老二点点头。陆卫东说:“那跟我出来一下。”老二愣了一下,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三月的齐齐哈尔,晚上还比较凉。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陆卫东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老二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说吧,”陆卫东说,“什么事?”
老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爸,我想去当兵。”
陆卫东抽烟的手停了一下。“当兵?”
老二说:“老赵叔不是当兵回来的吗?他说部队里能学本事,能吃饱饭,还能考军校。我不想念书了,念也念不好,不如早点去当兵。再说了,现在南边不是在打仗吗?广播里天天播,报纸上也登。老赵叔说,国家需要人,年轻人就该上战场。”
陆卫东看着他。老二比他矮半个头,瘦瘦的,脸上还有股孩子气。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局里看的战报,那些从南边传回来的消息,那些牺牲的数字。他说:“你才十四,当兵要十八。差四年呢。而且打仗不是儿戏,不是喊着口号就能去的。”
老二不说话了,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陆卫东说:“你怎么突然想当兵了?”
老二说:“不是突然。我想了好久了。哥要上高中了,住校要花钱。我成绩不好,考不上好学校,不如早点出来。老赵叔说部队里管吃管住,还能学技术,比在工厂强。现在南边打仗,部队更需要人,再说了,爸你不也是当兵回来当的警察吗。”
陆卫东没说话。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老二,当兵是好事。但你才十四,还得等四年。这四年你干什么?在家闲着?南边的仗,等不到你去了。”
老二说:“我去干活。去工厂,去工地上,啥都行。”
陆卫东说:“十四岁,哪个正经工厂敢要你?”
老二不说话了。
陆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屋吧,外头冷。当兵的事,等你到了岁数再说。现在先把书念好。老赵当兵之前也是念了初中的,不念书,到部队也考不了军校。”
老二低着头,没动。陆卫东又说:“你哥上高中花不了多少钱。咱家不缺这点。你上你的学,别想这些。南边打仗,国家需要人,但也需要有人在后方把日子过好。”
老二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点头,转身进屋了。陆卫东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上一支烟。他想起局里老韩,老韩的儿子也在部队,年前开拔去了南边。老韩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看,谁也不敢问他有没有来信。他把烟抽完,推门进去。
老二已经趴在炕桌上写作业了。陆卫东没说什么,去灶房帮王淑芬烧火。
周末的时候,老赵来家里吃饭。王淑芬炖了一只鸡,炒了鸡蛋,拌了黄瓜。老赵吃得满嘴流油,老四在旁边看着,说:“赵叔,你慢点吃。”老赵嘿嘿笑,说:“你妈做的饭好吃。”
吃完饭,老赵和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老二凑过来,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老赵看了他一眼,说:“老二,有事?”老二犹豫了一下,说:“赵叔,我想当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