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齐齐哈尔的风终于不那么刺骨了。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墙角冒出了细细的草芽,老四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头喊:“妈,草绿了!”王淑芬在灶房应了一声,没出来。老五也跟着蹲过去,伸手揪了一根,塞进嘴里,又吐出来,皱着眉说:“不好吃。”老四笑话他:“草又不是吃的。”
老韩的儿子韩军出院了,部队安排他回家休养。老韩提前两天就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炕上的被褥拆洗了,炉子擦得锃亮,连窗台上的灰都抹了三遍。他老婆说他:“又不是新媳妇进门,至于吗?”老韩说:“我儿子从战场回来,就是新媳妇进门也得让着。”
韩军回来的那天,陆卫东正好在局里。老韩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人。
星期六的上午,老二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干净衣裳,手里攥着两个苹果。老四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看韩军哥。老四说我也去,老二没理她,推门走了。
韩军家在火车站北边,老二去过一次,认得路。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路边有人开始翻地,准备种菜。老二走得快,没多会儿就到了。
老韩家的院门开着,韩军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挽着。一斧头下去,柴火劈成两半,干脆利落。老二喊了一声“韩军哥”,韩军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志刚?你咋来了?”
老二把苹果递过去,说:“我爸让我来看看你。”
韩军接过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说:“陆叔就是客气。进来坐。”
两人进了屋。老韩不在家,他老婆去供销社了。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韩军让老二坐在炕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对面。他的右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下蹲的时候还不太利索。
老二盯着他的腿看,韩军注意到了,说:“没事了。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老二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韩军哥,打仗的时候,你怕不怕?”
韩军把苹果核扔进炉子里,嗤的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怕。怎么不怕?刚上前线那几天,晚上睡不着,听见炮响就缩脖子。后来习惯了,也就那样。”
老二说:“那你怎么还往前冲?”
韩军说:“不冲不行。战友都冲了,你一个人缩在后面,丢人。再说,你往前冲,子弹不一定打你;你缩着,炮弹专找怂的。”
老二没说话,低着头。
韩军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当兵?”
老二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想,又不想。”
韩军说:“为啥不想?”
老二说:“怕我妈担心。”
韩军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名字说:“这是我们连的,牺牲了。跟我一个铺的,睡我上铺。我们一块吃的最后一顿饭,他把自己那份红烧肉给了我,说他不爱吃。其实他爱吃。”
老二看着那行加黑框的名字,没说话。
韩军把报纸叠好,揣回口袋,说:“你才多大?十四?等你到了岁数,仗早打完了。到时候当兵就是学技术、考军校,跟我这回不一样。你要是真想当兵,就先把书念好。不念书,到了部队也白搭。”
老二抬起头,说:“韩军哥,你念到初中还是高中?”
韩军说:“初中没毕业就去了。现在后悔了,想考军校文化不够。”
老二点点头。
韩军拍拍他肩膀,说:“别瞎想了。回去好好念书。当兵的事,等你到了岁数再说。”
老二从韩军家出来,天还亮着。他低着头走路,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到家的时候,老四抱着猫在门口等他,问:“韩军哥腿好了吗?”老二说:“快了。”老四又问:“他给你讲打仗的事了吗?”老二心里想着事就没理她,进屋去了。
又过了几天,韩军能正常走路了。老韩把他带到局里坐坐。韩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腰板挺得笔直。
李队长让他坐,他不坐,就那么站着。老韩说:“他腿好了,所以带来让大家伙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