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南边的仗打完了。广播里天天报,说解放军胜利凯旋,狠狠教训了越南侵略者。街上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咱们死了不少人,有的说越南那边更惨。老赵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说,他老班长家的儿子也在前线,前几天来信了,说受了伤,正在医院养着。“能活着回来就好。”老赵说。
陆卫东没接话。他想起老韩。
老韩的儿子在部队当兵,年前开拔去了南边。老韩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看,谁也不敢问他有没有来信。那天在办公室,老韩忽然开口了:“老陆,你说这仗打完了,人怎么还不回来?”陆卫东说:“部队撤回来也要时间,别急。”老韩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老韩没来上班。李队长说他请了假,家里有事。陆卫东下班后去了老韩家。
老韩住在火车站北边的一片平房里,一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垛。陆卫东敲门的时候,老韩的老婆开的门,眼睛红红的。老韩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没抬头。
“韩哥,”陆卫东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老韩把信递给他。信是部队寄来的,不长,说老韩的儿子在战斗中负了伤,现在在南宁的一家医院里养伤,伤情稳定,让家里不要担心。陆卫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说:“这不是说了吗,伤情稳定,没事。”
老韩抬起头,眼睛红了:“伤情稳定,那就是伤着了。你说伤哪儿了?伤多重?他们不说,我心里没底。”
陆卫东没说话。他把信还给老韩,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韩的老婆在旁边抹眼泪,说:“他爸非要去南宁看他。这么远的路,火车要坐好几天,他身体又不好。”
老韩说:“我身体没事。我就是想看看儿子。”
陆卫东说:“韩哥,你先别急。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等消息,部队会再来信的。”
老韩没说话,低着头,把那封信攥得紧紧的。
从老韩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陆卫东站在巷子里,点上一支烟。他想起了老二前几天说的话:“现在南边打仗,部队需要人,我去了就能上战场。”老二才十四,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老韩的儿子上了战场,负了伤,老韩在家坐立不安。他不知道该庆幸老二太小,还是该担心他长大了也想上战场。
第二天,老韩来上班了。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昨天强了点。李队长让他把手头的案子移交一下,先歇几天,他不肯。陆卫东说:“韩哥,你儿子那边有消息了吗?”老韩说:“没有。我往部队写了封信,还没回。”
又等了几天,信终于来了。老韩拆信的时候手在抖,看完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右腿伤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弹片划的,没伤骨头。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能好。”
陆卫东说:“那就好。”
老韩点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那天晚上,陆卫东回到家,把老韩儿子的事跟王淑芬说了。王淑芬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说:“能活着回来就好。”陆卫东说:“嗯。”王淑芬说:“老二前几天还说要当兵,你说他要是到了岁数,真去了,咱俩也得像老韩那样,天天等着信。”陆卫东没说话。
老二在里屋写作业,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几天,老韩请了假,去了趟南宁。来回快两个星期,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脸上有了笑模样。他说儿子精神挺好,就是腿还不能下地,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就能出院了。“我给他带了咱家的酸菜,他说想吃。”老韩说着,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陆卫东说:“那就好。等孩子回来,你好好给他补补。”
老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根拐杖,冲镜头咧嘴笑。老韩说:“这是他,瘦了,但精神还行。”
陆卫东看了照片,还给他。老韩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说:“老陆,你说这仗打完了,以后还打不打了?”陆卫东说:“不知道。”老韩说:“但愿别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