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沈老师下午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老三已经把画板架好了,纸上夹着一张新纸,铅笔削好了三支。老四蹲在炕沿上看,老五追着猫跑。老大在看一本英语书,老二在写寒假作业。王淑芬在灶房忙活,锅里炖着排骨,满屋子都是肉香。
沈老师从灶房掏出一个苹果,红中带青,是王淑芬昨天买的。他把苹果放在炕桌上,又拿了一个白瓷盘子,把苹果搁在盘子里,推到老三面前。
“今天画苹果,”沈老师说,“不画缸子了。缸子有棱有角,苹果是圆的,但圆的不能用弧线直接画。”
老三愣了一下:“那怎么画?”
沈老师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一条直线,两条线交叉,切出一个方形。他又在方形的四个角上各画了一条斜线,把角切掉,慢慢切出一个八边形。然后继续切角,边越切越多,形状越来越圆。最后,一个用直线切出来的苹果轮廓出现在纸上。
“你看,”沈老师说,“所有的圆,都是用直线切出来的。你先画一个方形,确定苹果的最高点、最低点、最左点、最右点。然后用直线把四个角切掉,越切越圆,直到你想要的形状。不要用手腕去画弧线,要用直线去切。”
老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点点头。她拿起铅笔,先画了一个方形,在四条边上标出苹果的最高点、最低点、最左点、最右点。然后用直线切掉四个角,得到一个八边形。继续切角,边越来越多,形状越来越圆。画到第十几条线的时候,苹果的轮廓出来了——虽然不是完美的圆,但上宽下窄,顶部有小坑,底部有小坑,一看就是苹果。
沈老师看了看,说:“行了。这就是素描的基本方法——直线起形,切出轮廓。你多画几个,把苹果转着圈画,从不同角度看它的形状,都用直线去切。”
老三点点头,把苹果转了个方向,又开始画。这次她画得快了些,方形、切角、再切角,不到十分钟就画出了一个苹果轮廓。
沈老师坐到炕沿上,接过陆卫东递来的烟,点上抽了一口。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陆卫东没问他为什么,也没劝。
老三画完第三个苹果,把纸举起来看。这回苹果的方向又变了,轮廓线依然是用直线切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棱角,但形状已经很准了。沈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最好。棱角不要急着修掉,等上了明暗,棱角自然就没了。你现在修圆了,反而会跑形。”
老三笑了,又转了个方向,画第四个。
老四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画的苹果像砖头。”老三说:“你闭嘴。”老四开心的抱着猫去写作业了,每次老三画画时老四都要来嘲讽一句,感觉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乐趣。
老三画完第四个苹果,放下铅笔,甩了甩手腕。沈老师说:“今天就画到这儿。晚上把四个苹果的轮廓线再修一修,明天教你上明暗关系。”
老三点点头,把画纸小心地收起来。
沈老师站起来要走,陆卫东说:“吃了饭再走。”沈老师说:“行。”
王淑芬从灶房端出排骨,满屋子都是肉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饭。老四啃排骨啃得满嘴油,老五不会啃,王淑芬给他撕成小块。老大和老二埋头吃,不说话。老三吃完了又去画了几笔,被王淑芬叫回来。
吃完饭,沈老师走了。老三把画板收好,铅笔装进木盒里,爬上炕,钻进被窝。
陆卫东坐在炕上抽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现在的,是从前的。那是他前世在嫩江干养路工的时候,1978年秋天。工务段一个工友叫老马,五十多岁,话不多,干活实在。有一天老马没来上班,第二天也没来。工长派人去他住的地方看,门锁着,人不见了。后来有人在嫩江边上的乱石滩发现了一具尸体,脸被砸烂了,身上没有证件,但衣服是老马的。案子查了几个月,没破。老马的老婆从老家赶来,哭得站都站不稳。
他当时只是个养路工,跟案子没关系,但他记得那具尸体躺在乱石滩上的样子,记得老马老婆哭的声音。现在他是刑侦科代理队长,需要清理旧案,有权调阅旧档案了,也有权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