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还没亮,王淑芬就起来了。陆卫东听见灶房里有动静,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着。他翻了个身,没起来。炕那头孩子们还睡着,老四抱着猫,老三蜷在被窝里,老五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陆卫东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王淑芬正在灶台边忙活,和面、剁馅、洗菜,灶台上摆着面板、擀面杖、一盆搅好的白菜猪肉馅。看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醒了?去把沈老师叫来,早点来帮忙包饺子。”
陆卫东穿上棉袄,推门出去。外头雪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踩着雪往旅馆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街上已经有放鞭炮的了,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炮仗。
沈老师住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国营旅馆,三楼,一间小屋。陆卫东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看书。看见陆卫东,他愣了一下,说:“这么早?”陆卫东说:“包饺子,缺人手。”沈老师笑了,穿上棉大衣,跟着他出了门。
到家的时候,王淑芬已经把面和好了,正在调第二种馅。沈老师洗了手,坐到灶台边,拿起擀面杖。他擀皮擀得快,一擀一转,一张圆皮就出来了,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老四趴在旁边看,说:“老师,你还会擀皮?”沈老师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常干。”老四说:“你以前在家的时候,谁包饺子?”沈老师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王淑芬把老四拽走了:“别捣乱,去把蒜剥了。”老四不情愿地蹲到墙角剥蒜。
陆卫东搬了把椅子,坐在沈老师对面,拿起皮开始包。他包得慢,一个饺子捏好几下,捏出来的饺子扁塌塌的,立的贼稳。沈老师看了一眼,说:“你包的饺子跟你办的案子一样——扎实。”陆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沈老师也难得开玩笑。
“你在画院那边,平时谁做饭?”陆卫东问。
沈老师说:“食堂。画院有食堂,一日三餐都有。便宜,省事。”
“总吃食堂也不行。”
“一个人,对付一口就完了。”
陆卫东没接话。他低着头包饺子,包了几个,比第一个好点了,但还是歪歪扭扭的。沈老师擀皮擀得快,他包得慢,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堆了一摞皮。王淑芬过来帮忙包,三个人挤在灶台边,手忙脚乱的。老四剥完了蒜,又凑过来看,说:“爸,你包的饺子像耳朵。”陆卫东没理她。
沈老师擀完最后一张皮,放下擀面杖,也开始包。他包得又快又好,一捏一个,饺子圆鼓鼓的,站在盖帘上整整齐齐。陆卫东看了他一眼,说:“你在家的时候常包?”沈老师点点头,说:“以前过年,都是我擀皮,她包。”他没说“她”是谁,陆卫东也没问。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面板上的声音和锅里的水咕嘟声。
“她后来找过你没有?”陆卫东问。
沈老师摇摇头,说:“没有。我也不想让她找。孩子跟着她,比跟着我强。”
陆卫东说:“孩子多大了?”
沈老师说:“今年应该上初中了。走的时候才五岁,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捏一个。王淑芬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把包好的饺子端到灶台边。
老四听不懂这些,剥完了蒜就去逗猫了。老五在地上追猫,追得满屋跑。老大在炕上看书,老二在写寒假作业。老三在炕上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陆卫东看了一眼老三,又看了一眼沈老师,说:“你教了老三一周素描,感觉她越画越好了。”沈老师说:“她有天分,学得快。”陆卫东说:“你以后多教教她。”沈老师说:“只要她肯学,我就一直教。”
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包了两百多个饺子,白白胖胖的,摆在盖帘上。王淑芬说够了,再包就吃不完了。”
王淑芬把饺子下锅了,锅里的水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老四闻着香味跑过来,趴在灶台边看,问:“妈,啥时候能吃?”王淑芬说:“等饺子浮上来再煮两分钟就能吃了。”老四等不及,一会儿掀开锅盖看一眼,一会儿又掀开看一眼,被王淑芬骂了两回。
沈老师和陆卫东包完,洗了手,坐到炕沿上。陆卫东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两个人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灶台上的热气,看着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谁也没说话。
下午,陆卫东去了趟局里。年三十,局里留了几个人值班,老赵和小刘在。老赵看见他,说:“陆队长,你怎么来了?今天没什么事,你在家陪孩子就行。”陆卫东说:“看看。”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炖鸡、红烧肉、炒鸡蛋、拌黄瓜、酸菜粉条,摆了满满一桌子。老五用手抓鸡腿,啃得满脸油。老四吃得快,吃完了自己的又去夹老五的,被王淑芬拍了手。老三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老大吃了两碗饭,又去盛了一碗。王淑芬说:“你饭量长了。”老大说:“嗯。”
陆卫东想起前年的年夜饭,沈老师还没平反,那时候的他还闷闷不乐,整个人都很消极。去年的时候,沈老师知道自己能回城了,但是整个人还是惴惴不安的。今年他坐在陆卫东家的炕上,吃着饺子,脸上有了笑模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沈老师帮着收拾碗筷。王淑芬说:“沈老师,你坐着,我来。”沈老师不听,把碗摞好端到灶房。老四抱着猫跟在后面,说:“老师,你晚上还回旅馆吗?”沈老师说:“回。”老四说:“你住我家吧,炕够睡。”沈老师看了一眼炕,老大在家,炕上睡六个人刚好,但他摇摇头,说:“不了,旅馆交了钱了。”
沈老师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卫东送他到巷子口。沈老师说:“陆科长,初三我就回哈尔滨了。画院那边还有展览要弄,不能多待。”陆卫东说:“这么快?”沈老师说:“来了一周了,该回去了。”陆卫东点点头。
沈老师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陆科长,谢谢。”陆卫东说:“谢啥。”沈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棉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甩着,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陆卫东站在路灯下,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他想起包饺子的时候沈老师说的那句话:“以前过年,都是我擀皮,她包。”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给别人包饺子。
他把烟抽完,掐灭,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