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案子结了之后,陆卫东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把卷宗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想把每个细节都记住。小李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没打扰,把茶放下就出去了。
下午,局长叫他过去。局长办公室不大,暖气烧得足,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局长让他坐下,递过来一支烟。陆卫东接过去,没点。
“老陆,”局长说,“刑侦队长的事,局里研究过了。过了年,正式下文。”
陆卫东没说话。
局长说:“刑侦科交给你,我放心。但你手里那几个积案,年前能清多少清多少。省厅那边开春要检查,不能让人说咱们光吃饭不干活。”
陆卫东说:“好的,局长。”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把烟点上,慢慢抽着。窗外院子里几个民警在扫雪,扫帚刷拉刷拉的。他把烟抽完,掐灭,回了办公室。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老四的笑声,还有老五的叫声。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老三在炕上画画,老四蹲在旁边看,老五追着猫跑。王淑芬在灶房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一切和往常一样。
“爸,”老四跑过来,“哥明天回来!”
陆卫东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老大快放寒假了。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说:“信今天到的,我放桌上了。”陆卫东这才看见桌上那封信。他拆开看,老大说期末考试考完了,数学还是第一,英语刚及格,但比期中进步了不少。他说明天下午放假,坐公共汽车回来,不用接。
陆卫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王淑芬说:“明天多炒两个菜。”老四说:“炒鸡蛋!”王淑芬说:“行。”老五也跟着喊:“炒鸡蛋!”
第二天下午,陆卫东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老四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了几十遍,终于喊了一声:“哥回来了!”
老大拎着一个帆布提包进了院子。他穿着一件蓝色棉袄,是学校发的,袖口有点长,卷了两道。瘦了,也高了,下巴尖了不少,但眼睛亮亮的。老四第一个冲出去,抱着他的腰不撒手。老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铅笔,看了老大一眼,说:“哥,你瘦了。”老大摸摸她的头,说:“你长高了。”老五不认识他了,躲在王淑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老大蹲下来,说:“老五,不记得大哥了?”老五看了他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王淑芬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看着老大,眼眶红了。老大走过去,叫了一声“妈”,王淑芬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王淑芬做了四个菜,炖了一条鱼,炒了一盘肉丝,还有鸡蛋和白菜粉条。老四吃得满嘴流油,老五不会吃鱼,被刺扎了一下,哇哇哭。王淑芬赶紧给他弄出来,又给他夹了块肉。老二话不多,但一直坐在老大旁边,听他讲学校的事。老大说实验中学的图书馆有好几千本书,他借了好几本,寒假要看完。老二说:“借我看看。”老大说:“行。”
老三把下午画完的一张画,举起来给老大看。是一棵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老大看了半天,说:“比上回画的好了。”老三把画小心地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老四缠着老大讲学校的事,老大说宿舍十二个人,晚上熄灯以后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还有人说梦话。老四笑得前仰后合。老五听不懂,也跟着笑。
吃完饭,孩子们各玩各的去了。陆卫东坐在炕上抽烟,老大在旁边坐着,父子俩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窗户上的霜花厚厚一层。
过了好一会儿,老大忽然开口:“爸,下学期我可能回来的次数更少。”
陆卫东扭头看他。
老大说:“我想考大学。老师说,实验中学每年能考上好几个重点大学,但得从高二就开始拼命。我想试试。”
陆卫东没说话。他想起老大信里写的“英语刚及格”,看到他瘦尖了的下巴。他把烟掐灭,看着老大。老大的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棱角分明,已经不是小孩了。
“想考就好好考,”陆卫东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缺什么就跟我说。英语要是还跟不上,我帮你问问有没有补习的老师。”
老大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赶上。这学期从不及格到及格,下学期争取到良好。”
陆卫东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个大人那样。“行,早点睡。”
老大点点头,钻进被窝。老大的炕空了好几个月,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躺上去,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是家里炕舒服”。陆卫东听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陆卫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旁边王淑芬的呼吸声很轻,炕那头孩子们睡得香。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