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老师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进门就说:“今天不画梅兰竹菊了,画素描。”
老四跑过去翻他的包,被他轻轻挡开。“别急,先看。”
沈老师把布包放在炕上,先掏出一个东西——一块木板,大概一尺见方,磨得光滑滑的,边角还带着木头茬子。老三没见过画板,凑过来摸了摸,说:“老师,这是啥?”
“画板。”沈老师说,“画素描用的,垫在纸底下,板子硬,好画。画院发的,我多带了一块。这块给你。”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大夹子,把木板竖起来,把一张素描纸夹在上面。老三伸手去摸,沈老师说:“别动,看着。”
沈老师又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摆在炕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一个苹果,是从王淑芬灶房里拿的;一个火柴盒;一小块方木头,是从院子里捡的,棱角分明。
“今天先不画这些东西,”沈老师说,“先练线条。”
老三愣了一下:“线条?”
沈老师在画板上夹了一张新纸,拿起一支2B铅笔,握笔的姿势跟她平时画画不一样——笔躺倒了,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手掌悬空,手腕轻轻一摆,一条直线就从纸的左边画到了右边。又快又直,两头轻中间重,干脆利落。
“你试试。”沈老师把笔递给她。
老三接过来,学着他的姿势握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一头重一头轻,像条蚯蚓。沈老师没说什么,又画了一条直线,让她照着画。老三画了一条又一条,画了十几条,还是歪的,急得额头冒汗。
沈老师说:“不急。线条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你以前画画,用的是写字的握笔姿势,画出来的线是死的。素描的线是活的,手腕要松,不能僵。你回去多练,拿旧报纸练,不浪费纸。”
老三点点头。
沈老师又给她示范了几种线条——横线、竖线、斜线、弧线,还有排线,一条挨着一条,整整齐齐,像梳子梳过一样。老三盯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画线条的时候,手腕动,手臂不动。”沈老师说,“你刚才画的时候整个胳膊都在使劲,所以线是弯的。放松,手腕动就行。”
老三又试了几条,比刚才好了些,但排线的时候还是乱,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有的画着画着就歪到一边去了。
老四趴在炕沿上看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说——这是破天荒的事。老五在地上追猫,老三练线条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头也不抬。老大在看书,老二在写寒假作业。
中午,沈老师在陆卫东家吃的饭。王淑芬煮了面条,打了鸡蛋卤。老师吃的很快,老三以为老师着急走。老三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笑着说:“下午不走,看你练线。”
老三高兴了,从炕上跳下来,把沈老师给她的画板架在炕沿上,夹上一张新纸。沈老师说:“先用废报纸练,别浪费好纸。”老三愣了一下,从炕席底下翻出几张旧报纸,是王淑芬以前糊墙剩的,边角发黄,上面印着去年的新闻。她把报纸铺在画板上,用夹子夹住,又拿起铅笔。
沈老师坐在炕沿上,说:“上午教你的握笔姿势,还记得吗?”老三把笔握好,手腕悬空。沈老师看了看,说:“拇指和食指再往前一点,对。手腕放松,不要绷着。画一条直线。”
老三在报纸上画了一条线。比上午的好了些,但还是有点歪。沈老师说:“再来。”老三又画了一条。沈老师说:“再来。”老三画了一条又一条,画了十几条,手腕酸了,但最后几条明显比前面的直了。沈老师点点头,说:“歇一会儿。练线不能一口气练到底,手会僵。画一会儿,歇一会儿,让手记住那个感觉。”
老三放下笔,甩了甩手腕。老四凑过来,看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说:“姐,你画的这些道道像铁丝网。”老三没理她。老五也凑过来,伸手要抓铅笔,被老四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