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王淑芬一大早起来发面,说要蒸馒头。老四蹲在灶台边看,问啥时候能吃,王淑芬说等发了再说。老五也凑过来,伸手抓了一把生面,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老三在炕上画画,头也不抬。老大在看一本厚厚的书,老二趴在炕桌上写寒假作业。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难得清闲。
外头有人敲门。老四跑去开门,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沈老师来了!”
沈老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棉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大布包。他比走的时候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老四拉着他的手往里拽,他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笑着说:“慢点,慢点。”
老三的铅笔掉在纸上,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沈老师,然后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老师低头看着她,说:“秀兰,不认识老师了?”老三的眼眶红了,没哭,吸了吸鼻子,说:“老师,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沈老师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说:“沈老师来了?快进来,外头冷。”陆卫东站起来,接过沈老师手里的布包,把他让到炕上坐。沈老师坐下,四下看了看,说:“屋里还跟以前一样。”老四趴在他腿上,仰着脸问:“老师,你给我带啥了?”沈老师从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包糖果,两本书,还有一幅卷起来的画。老四抢过糖果,剥了一颗塞嘴里,眯着眼睛说:“甜。”老五也伸手要,老四给了他一颗。
沈老师把那幅画展开,是一幅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疏朗,比以前的画更有力道。底下题了一行小字:“秀兰学画,以此为例。”老三接过去,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小心地卷起来,放在了立柜上。
“老师,你坐火车来的?”老大问。
沈老师说:“坐火车。哈尔滨到齐齐哈尔,?”老大说:“还行。”
老二放下笔,叫了一声“沈老师”。沈老师点点头,说:“志刚也高了。”老二笑了笑,没说话。
王淑芬端上茶来,沈老师双手捧着,喝了一口。陆卫东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说:“戒了。”陆卫东愣了一下,自己点上。
“画院那边忙不忙?”陆卫东问。
沈老师说:“忙。开春要办一个画展,我这几个月都在准备作品。”他顿了顿,看了老三一眼,又说,“秀兰的画,我收到了。梅花比之前进步很多,但竹子还不够,叶子太密,没有风的感觉。杨树也画的有模有样了,其他的别着急,慢慢来。”
老三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攥着衣角,说:“老师,你上次说回来教我画那个什么素描。”
沈老师说:“这次就带来了。”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支炭笔,还有几块橡皮和一把小刀。又掏出一沓素描纸,比之前寄的还厚。“这是素描工具,你先熟悉一下。我多待几天,教你画几何体。石膏像太重了,没带,下次再说吧。”
老三把木盒接过去,打开,一支一支地看,手指在上面轻轻摸过,然后合上,抱在怀里,不撒手。
老四凑过来问:“老师,你教我姐画画,能不能也教我?”沈老师说:“你姐先学,学好了教你。”老四瘪瘪嘴,说:“又是这句话。”
沈老师在陆卫东家吃了午饭。王淑芬蒸了一锅馒头,炖了酸菜粉条,炒了鸡蛋。老四看着他,说:“老师,你比以前胖了。”沈老师说:“画院食堂的饭好,顿顿有肉。”老四说:“有机会我也去尝尝。”沈老师说:“等你爸带你去哈尔滨的,我带你去吃。”
吃完饭,沈老师和陆卫东坐在炕上说话。沈老师说起画院的事,说起哈尔滨的冬天比齐齐哈尔还冷,说起他那个对着枣树的窗户。陆卫东听着,偶尔问一句。老大在旁边看书,老二写作业,老三画画,老四老五在逗猫,屋里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