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报道
八月,老大要去实验中学报到了。
王淑芬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收拾东西。被子要带新的,褥子要絮厚实些,怕学校发的薄。衣裳带了两套换洗的,还有一双新鞋,是陆卫东从供销社买的,黑色条绒面,老二试了试,小了,正好老大穿。王淑芬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一个大提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老四在旁边看,说:“妈,哥又不是不回来了。”王淑芬说:“住校跟不回来有啥区别?”老四说:“一个月回来一趟呢。”王淑芬没理她,又把几双袜子塞进去。
老大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没说。他伸手把提包里的东西往外掏了几样,说:“妈,够了,拿不动。”王淑芬又塞回去,说:“拿得动,你爸送你去。”
报到的日子是八月十五号。天热得很,一大早太阳就毒辣辣的。陆卫东请了一天假,帮老大拎着提包,两人去坐公共汽车。王淑芬送到门口,老大说:“妈,别送了。”王淑芬站住了,说:“到了给家里来个信。”老大说:“嗯。”
老二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老大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好念书。”老二点点头。
公共汽车上人多,挤得满满的。陆卫东把提包放在脚下,老大站在旁边,手扶着椅背。车开了,窗外的房子、树、电线杆子慢慢往后退。老大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陆卫东也不说话。
到实验中学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自行车,人来人往的,都是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学校挺大的,几栋红砖楼,操场也宽敞,比老大的小学大好几倍。陆卫东问了门卫,找到报到处,排了半个多钟头的队,交了录取通知书,领了宿舍号。宿舍在二楼,一间屋子摆了六张上下铺,已经来了几个人,正在铺床。
老大分到了下铺,靠窗。陆卫东帮他把褥子铺好,被子叠好,又把提包塞到床底下。老大把老三画的梅花贴在上铺的床板底下,仰头就能看见。
对面床铺的男生也在铺床,他爸在旁边帮忙。男生看见老大的画,说:“你画的?”老大说:“我妹妹画的。”男生说:“画得真好。”老大点点头。
陆卫东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和室友们好好相处。”老大说:“嗯,放心吧。”陆卫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大正从提包里往外掏东西,没抬头。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从学校出来,陆卫东站在门口,点上一支烟。太阳晒得人发晕,他站在树荫下抽完烟,往公共汽车站走。
公共汽车慢吞吞地往南开,窗外的房子、树、电线杆子一个接一个往后退。陆卫东靠着椅背,眯着眼睛,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送老大报到折腾了大半天,太阳晒得人发晕,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
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一身汗味。售票员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往后走!往后走!别堵门口!”没人动。她骂了一句什么,挤过去撕票。陆卫东又往里边挪了挪,闭上眼睛。他想起老大把老三的画贴在上铺床板底下的样子,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对面床铺的男生问他谁画的,他说妹妹画的,声音不大,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砰——
陆卫东猛地睁开眼。车上的人还在挤,售票员还在喊,没人注意到那声。他侧耳听了听,窗外是嘈杂的街市声,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声,远处传来的广播声。也许是听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