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陆卫东推开留置室的门。
张建国还蹲在墙角,维持着上午的姿势,脑袋耷拉着,听见门响才抬起来。他脸色比上午更灰了,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
陆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张建国哆嗦了一下。
“想清楚了?”陆卫东问。
张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是想清楚了还是没想清楚。
陆卫东掏出烟来,自己点上一支,又递过去一支。张建国愣愣地看着烟,没敢接。
“拿着。”
张建国这才伸出手,把烟接过去。他的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卫东等他咳完,说:“说吧。”
张建国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烟,半天才开口:“我叫张建国,今年二十四,齐齐哈尔本地人。家住铁锋区,爹是铁路退休的,娘没工作。家里弟兄三个,我是老二。大哥是铁路装卸队的,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弟弟还在上学。我没工作,待业三年了。”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待业那三年,干过临时工,扛过麻袋,卸过煤车,啥活都干。可活不好找,干一天算一天,挣的钱不够自己吃。我爹那点退休金,养一大家子人,紧得勒脖子啊。”
陆卫东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去年冬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在火车站转悠,想撒么点吃的。遇上一个人,姓马,大家都叫他马三。他看我饿得直打晃,请我吃了顿饭,两个馒头一碗汤。吃完饭他跟我说,跟着他干,保证饿不着。”
“干什么?”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陆卫东一眼,又低下头去:“扒手。”
陆卫东吸了口烟,没说话。
“马三说,火车站人多,上下车的旅客都带着东西,顺手牵羊,神不知鬼不觉。他教我怎么看人,怎么下手,怎么脱身。先练了三个月,才让我单独干。”
“练了三个月?”陆卫东说,“那今天上午是第几次?”
张建国不吭声了。
“第几次?”
“第……第七次。”
“前六次偷了多少?”
“没数过。有现金,有粮票,有布票,还有一次偷了个提包,里头有两件新衣服。”
陆卫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马三在哪儿?”
张建国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他住哪儿,都是他来找我们。每隔几天,在火车站碰头,他分给我们活儿,干完了再找他分钱。”
“你们?还有谁?”
张建国又沉默了。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外面喊:“小魏,进来做个笔录。”
小魏抱着本子跑进来,坐在墙角的小凳子上,翻开本子准备记。
陆卫东重新坐下,看着张建国:“说吧,还有谁。”
张建国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还有三个。一个叫刘三,一个叫王老六,还有一个外号叫瘸子,真名不知道。”
“都在哪儿住?”
“刘三住南浦,王老六住富拉尔基,瘸子住哪儿我不知道,好像是农村的,进城来找活干。”
陆卫东点点头:“马三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个,挺瘦,脸上有颗痦子,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平时穿一件蓝棉袄,戴了个狗皮帽子,说话有点南方口音。”
“南方口音?”
“嗯,好像是那边的,听不太懂。”
陆卫东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十来岁,南方口音,在齐齐哈尔组织扒窃团伙——这个人应该不是本地人,很可能是流窜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