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冷的,是脑子里的事儿太多。张建国的供词,马三这个人,还有那个不知藏在哪儿的团伙,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嫩江扛洋镐,雪下得比齐齐哈尔还大,洋镐砸下去,冻土上只崩出个白点。他抬头看,远处站着个人,穿着蓝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左眉毛上有道疤。那人冲他笑,笑着笑着就没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王淑芬已经起来了,在外屋地捅炉子。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前世听了五十多年,今生又回来了。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炕那头孩子们还睡着,老大打着小呼噜,老二磨着牙,老三抱着老四,老四抱着自己的脚丫子,老五在小床上哼哼了两声,又睡着了。
他想起梦里那个人。马三。
马三笑什么?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王淑芬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再睡会儿吧,还早。”
“不睡了。”
他穿上鞋,走到外屋,就着炉子烤了烤手。炉子上坐着锅,锅里熬着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王淑芬切着窝头,一片一片,切得很慢。
“今儿还抓人?”她问。
“不一定。等分局的人来。”
“分局的人?”
“昨天打电话了。刑侦的刘科长今天过来。”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问。她把切好的窝头摆进盘子里,又从咸菜坛子里夹了几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浇了点酱油。
陆卫东看着她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茧子。但比前世年轻多了,没有那些褐色的老年斑,也没有冻得发紫的裂口。
“看啥?”王淑芬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看啥。”
“怪里怪气的。”
陆卫东笑了笑,没说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天还没大亮。他穿上警服和大衣,戴上帽子,推开门。
雪停了,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鼻毛都冻得发硬。
他往派出所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见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个破帽子,缩着脖子,走得很快。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陆卫东停住了。
那人也停住了。
两人隔着三四步远,互相打量着。那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偏瘦,左眉毛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他穿着蓝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地转。
陆卫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马三?
那人只停了一秒,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脚底下打滑,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继续跑。
陆卫东追了上去。
“站住!”
那人跑得更快了。他拐进一条巷子,陆卫东紧追不舍。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地上全是雪,跑起来脚下打滑。那人跑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但就是不慢下来。
陆卫东追了二十多步,眼看就要追上了,那人突然一拐,钻进了一个院门。陆卫东跟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靠墙堆着一垛柴火,柴火垛后面有个黑影一闪。
陆卫东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把他从柴火垛后面拽了出来。
那人挣扎着,胳膊乱挥,嘴里喊着:“放开我!你凭啥抓我!”
陆卫东把他按在墙上,盯着他的脸。
左眉毛上,一道淡淡的疤。脸上,左边颧骨旁边,一颗绿豆大的痦子。
“马三?”陆卫东说。
那人愣住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又镇定下来:“你说什么马三?我不认识!我叫张德发,铁路装卸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