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的咳嗽声在大殿之内响起,近百位文武大臣立刻目不敢动,比起面对当朝九五,恐怕这一声咳嗽更让他们惴惴难安,心生惶恐,仿佛这琉璃宫中也不再有半点人族龙气与天子威严。
“陛下,老臣偶然风寒,上朝来迟,咳……还望陛下赎罪。”
吴天晃动着佝偻的躯体步步而近,官靴每踏出一步,都在震动着这些文武同僚们的心,他头上的高山冠一晃一晃的摇动不定,黑红相间的长袍因为身体的瘦弱而显得格外拖沓,吴天的个头不高,相貌更是平庸至极,但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子却已是三朝元老,独霸相位数十年之久。
他的一个喷嚏,一声干咳,这大殿之上伫立的百官都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是否之前做过对不起这位当朝宰辅的事,因为说不定往日里的一个眼神,一句牢骚都会成为被夷灭三族的荒唐理由。
大秦的朝服因春夏秋冬四季而变换颜色,却只有吴天一人一年到头永远穿着这一身黑红打底的长袍,他的头发也和其他官员不同,束发后再带冠是寻常人的仪态标准,也只有他从不束发,任由灰白相间的散发从高冠边缘散下,仿佛不拘不束已经成为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的特殊标志。
“丞相为国操劳,近日来见面怜清瘦,还应多注意身体才是。”
吴天确实日渐消瘦,他一向以一副心宽体胖的外表示人,可短短一月有余却已是身弱影瘦,人立黄昏,朝中坊间皆传言这老狐狸是作恶多端,天道有公,俨然已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可现在来看,还远远没到那一步。
皇帝话音未落,吴天已经一屁股坐在了百官之前的亲赐玉椅上,廷议坐听是他的特权,秦禅冕旒下的双眼扫过不远处这位趾高气扬的辅政大臣,眉宇间已有三分不悦,可他终究只能把这份心中的不忿强压下去,毕竟这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傲视东方的强大帝国,他也不是太祖,武帝那般翱翔于天际之间的人族之龙,这位久坐深宫,早已被架空的掌上皇帝可能都比不过那池中的鱼儿,至少鱼跃龙门一朝化为苍龙,而他却无法走脱这天启城一步。
廷议和以往一样,秦禅听到耳朵里的除了内地风调雨顺便是各地又出祥瑞等等,总之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一般,国泰民安,波澜不惊。直到黄门一声接着一声的加急战报和无比急促的脚步声从宫外接连而至,他才如梦方醒。
“陛下,幽州千里加急,拓跋史依乾率鲜卑诸部三十万大军南下,兵锋以至定襄!”
秦禅脑子嗡的一声,鲜卑人又南下了?自从大将军秦雨萍被调往江南后,鲜卑人虽经常在边境劫掠,但终归是小打小闹,对于这种游牧民族来说,它们不来抢反而不正常,但至今为止鲜卑人已经足足三十余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入寇,上一次还是后燕皇帝慕容城出兵狼城,没想到倒了慕容家,又来了拓跋家的麻烦。
“陆爱卿,朕听闻鲜卑诸部常年内乱,怎能集结出如此庞大的军队南下?”
被点名的自然是掌管军机要职的当朝太尉,此人姓陆名雄,人如其名,相貌粗犷,身材魁梧,出身名门望族,更是对大秦王朝忠心耿耿。
陆雄心中无言,这位健忘的当朝天子可能早已被尚书台每天发出的写满了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奏议洗了脑,但身为太尉的他却只能清了清嗓子站出来再提醒一下昏了头的皇帝陛下。
“陛下,臣在半年前便多次上奏,要提防边陲胡人,鲜卑诸部鱼龙混杂,势力盘根错节。昔日武皇帝利用离间之计致使鲜卑部落中慕容氏与拓跋氏反目,以削弱鲜卑诸部力量。慕容氏日后逐渐衰落,半载前拓跋氏新任可汗慕容史依乾发动兵变斩杀慕容氏首领,一统鲜卑诸部,此人虽年纪轻轻但却心高气傲,久欲倾吞幽并,今番前来不容小觑。”
秦禅听罢倒是没有了刚刚的片分惊慌,原来是一胡人小儿刚登宝座,想来无非是想借机立威罢了,大将军秦雨萍镇守北境十余载,那些鲜卑人早已闻风丧胆,虽往往大举来犯却都是在周边劫掠一翻便被吓退,此次看来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