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没有回头。它用最快的速度往前飞,把那些攻击甩在身后。那些风刃追不上它,那些寒气冻不住它,那些火焰烧不着它,那些毒雾毒不到它,那些雷电劈不中它。它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海面上空划过一条笔直的线。
九头魔蛇不肯放弃。它从海中冲出,九个头连同它的身体一起露出水面。那是一个巨大的身体,像一座小山,覆盖着漆黑的鳞片,那些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它的背上有一排排骨刺,那些骨刺从皮肤中长出来,尖锐如矛。它的尾巴很长,在海面上甩动,掀起一阵阵巨浪。
它追着玄甲,朝陆地的方向游去。它的身体在海面上移动,速度快得惊人,那些巨浪在它身后翻滚,像是一条白色的丝带。它追了很久,追到海岸线附近,追到水浅的地方,它的身体搁浅了。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但终究停下了。
它用那些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玄甲飞远的方向,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盯着它消失在夜色中。它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诅咒。
然后,它转过身,慢慢游回深海。
玄甲没有停。它继续往东飞,它飞过海岸线,飞过沙滩,飞过低矮的丘陵。然后,它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港口。
那港口很大,占据了整片海湾。防波堤是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从海岸向外延伸,像是两只伸出的手臂把海湾抱在怀里。港口里本来应该停满船只的——商船、渔船、客船、货船,大大小小,桅杆如林。
但现在,那些船只都不在了。有的沉在水里,只露出桅杆的顶端,像是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有的搁浅在沙滩上,船身倾斜,甲板断裂,船舱里灌满了海水。有的半沉半浮,在浪花中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那些船帆已经腐烂了,只剩下破碎的布条在风中飘动。那些船体上爬满了藤壶和海藻,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防波堤上有一排排仓库,那些仓库的屋顶塌了,墙壁裂了,门板不见了。仓库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破碎的木箱和散落的稻草。那些木箱上印着模糊的文字,那些文字是神恩大陆的通用语,那些是货物——粮食、布匹、铁器、酒。那些货物都不见了,只剩下空箱子和满地的碎屑。
码头上有一排排起重机和装卸设备,那些设备已经生锈了,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歪歪斜斜地站着,像是在风雨中挣扎了很久。那些起重机的吊臂断了,滑轮锈死了,钢索散落一地。那些装卸设备上的齿轮卡住了,链条断裂了,把手不见了。
玄甲飞过港口,飞进城市。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街道宽阔,建筑密集,有平民区,有商业区,有贵族区,有神殿区。那些建筑风格和蓝星完全不同,不是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而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古老建筑。
有尖顶的教堂,有圆顶的议事厅,有高耸的钟楼,有连绵的拱廊。那些建筑的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有花朵,有藤蔓,有飞鸟,有走兽。那些花纹在月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像是活物一样在墙壁上游走。
但这座城市已经死了。不是安静地死去,而是惨烈地死去。街道上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那些石板路面被砸出了一个个大坑,坑底是碎裂的石块和干涸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上的一道道伤疤。
那些建筑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痕,有的被撞出了大洞,有的被削去了半边,有的整栋都倒塌了,只剩下废墟。那些废墟堆积在街道上,像是一座座小山,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是血肉变质的气味,是死亡的气息。那气味很浓,浓到玄甲的复眼都有些发涩,浓到它的触角不停地颤抖。
那些尸体还在。它们没有腐烂成白骨,而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形态。它们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漂白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色。那些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能看到下面暗紫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爬行。
它们的身上长满了紫色的结晶体,和那个九头魔蛇头上的结晶体一模一样。那些结晶体从皮肤中长出来,刺破衣服,刺破铠甲,刺破任何遮挡物,暴露在空气中。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像脑袋那么大。它们散发着微弱的紫光,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动。那些紫光落在周围的墙壁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其他尸体上,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紫色。
那些尸体在动。不是活过来,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什么东西操控着在街道上游走。它们有的穿着粗布麻衣,那是平民;有的穿着绫罗绸缎,那是贵族;有的穿着闪亮的铠甲,那是骑士;有的穿着白色的长袍,那是祭司。他们的身份不同,职业不同,地位不同,但现在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灰白色皮肤,一样的紫色结晶体,一样的空洞眼神。
他们的眼睛也变成了紫色。不是那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紫,而是一种浅淡的、透明的紫,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瞳孔是竖着的,和九头魔蛇一样,但更大,更圆,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那些眼睛没有焦距,没有表情,没有生机。它们只是睁着,看着前方,看着虚空,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它们在游荡。不是有目的地的行走,而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在街道上来回走动,有的在废墟中翻找,有的在广场上转圈。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
每一次抬腿,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转头,都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骨头在摩擦。他们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语言,不是呻吟,不是哀嚎,而是一种像是风吹过空瓶子时发出的空洞回响。
他们对生命和血肉有着一种病态的执念。
一只老鼠从下水道里钻出来,在街道上探头探脑。那些游荡的怪物瞬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头,朝那只老鼠扑去。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那只老鼠围在中间。老鼠拼命逃跑,钻进墙缝里,钻进水沟里,钻到任何能钻进去的地方。
但那些怪物太多了,他们用手扒开墙缝,用脚踢开水沟,用身体撞开障碍。老鼠终于被抓住了,一只灰白色的手把它从缝隙中拽出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那些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是在享受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