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建木发现了身下的不速之客。它的树冠猛地一震,所有的枝条同时绷紧,像是一根根拉满的弓弦。
那些原本在雾气中缓缓摆动的枝条,此刻全部指向裂缝的方向,叶片上的暗红色纹路剧烈闪烁,像是无数只愤怒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它没有眼睛,但它的感知比眼睛更敏锐——从裂缝深处涌上来的那股气息,灼热、暴虐、充满毁灭的欲望,让它那仅有的、混沌的本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树根动了。那些原本在地面上交织成网的树根,像是接到了无声的命令,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裂缝中那颗巨大的头颅涌去。每一条树根都有水桶粗细,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倒刺,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条巨蛇扑向猎物,缠绕上那颗暗红色的头颅。一圈,两圈,三圈——树根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那些倒刺深深扎入恶魔的皮肤,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顺着树根的纹路往下流淌。几息之间,那颗巨大的头颅就被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木乃伊,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还露在外面,在树根的缝隙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诡建木的叶片同时翻转,释放出清光。那光芒是银白色的,纯净而柔和,像是月光凝成的薄纱,朝着那颗头颅笼罩过去。在萧禹眼中,那光芒里浮现的是仙境——金色的宫殿,白玉的台阶,云雾缭绕的山峰上长满了奇花异草,衣袂飘飘的仙人弹琴下棋、炼丹论道。
那是永享极乐的幻想,是所有生灵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在深狱炼魔眼中,他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无边无际的血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残肢断臂,海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如浆,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血海的中央,堆积着如山般的尸骨,有巨龙的骨架,有恶魔的残骸,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生物的遗骸。那些尸骨堆成一座巨大的王座,王座上空无一人,但有无数的灵魂在它周围盘旋,哀嚎,挣扎,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深狱炼魔的金黄色瞳孔微微涣散,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它的灵魂在那一刻离开了战场,飘向那片血海,飘向那座尸骨王座,飘向那些可以随意吞食的灵魂。它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就是这一瞬。树根猛地收紧。那些倒刺刺入更深,黑色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更多的树根涌上来,把它的头颅、脖颈、肩膀一层又一层地包裹,像是给它穿上了一件厚重的铠甲——不是保护,是囚禁。然后天空中的雷霆降临了。
青色的雷光从云层中劈落,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雷水。那些雷霆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劈落,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电网的中心,就是那颗被树根包裹的头颅。
雷霆击打在树根上,顺着树根传导到深狱炼魔的身上。电光在它体表游走,噼啪作响,照亮了它身上每一片鳞片的纹路。那些鳞片在电光中变得半透明,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漆黑的骨骼。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刺鼻而辛辣。
那些雷霆足以把一头四阶凶兽劈成焦炭,但深狱炼魔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它的身体在电光中抽搐,肌肉绷紧,鳞片竖立,但那些电光只是在它表面游走,无法深入。
它的金黄色的瞳孔从涣散中重新聚焦,从那个充满血海和尸骨的梦境中醒来。它醒了。愤怒在它胸腔中酝酿,像是地底的岩浆在寻找出口。
然后,嘶吼从那团树根的包裹中炸开。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灵魂深处、从它燃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脏中炸开的。
声波凝成实质,化作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涟漪所过之处,雾气被撕裂,树根被震碎,地面上的岩石崩裂成粉末。那些被恐惧灵光控制的诡异和凶兽,在声波中身体僵硬,然后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诡建木的树冠剧烈震颤,无数叶片从枝头簌簌落下,在半空中化作灰烬。
然后,紫色的火焰从它身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