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大阵已经撑了整整一天一夜。
道兵们站在各自的阵眼上,脚底的金色阵纹从最初的璀璨夺目变成了此刻的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古灯,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暗一分,间隔更长。陈卫国站在离地狱入口最近的那个阵眼上——那个位置是封魔大阵压力最大的节点,正对着恶魔冲撞最猛烈的那面金色光幕。
他的外骨骼装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不是被外力击碎的,是长时间承受极阴粒子冲刷之后金属本身开始疲劳。装甲关节处的灵纹已经彻底熄灭了,他脚下的阵纹还在勉力运转,每一次金色光幕被恶魔撞得向外凸起时,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晃一下,然后他咬着牙站稳,把涌进体内的极阴粒子按照阵法要求转化成封魔之力,再输回光幕里。
他是道兵队长,在所有道兵中实力最强。但此刻他的脸色比任何一个道兵都难看——不是苍白,是一种被反复掏空、再填满、再掏空之后留下的枯槁。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的汗水从鬓角淌下来,在下颌汇成细流,滴在脚下的金色阵纹上,立刻被阵纹吸收,冒出一缕极细极淡的白烟。
不只是他。一百零八个道兵,每个人的状态都差不多。
刘建军站在陈卫国右后方的天璇位上,双手按在阵眼上,指节发白,整条手臂从手肘往下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那是极阴粒子在经脉中过度沉积留下的痕迹,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面蠕动。他咬着牙,嘴唇上是一排被自己咬破的血痂,旧的还没脱落,新的又叠上去。
王海东站在开阳位上,比别人更加沉默,但他脚下的阵纹已经开始从边缘崩解——不是能量耗尽,是阵眼本身承受不住长时间的极阴粒子冲刷,符文结构开始解体。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每蔓延一寸,他的身体就会剧烈颤抖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裂缝重新压回去。
规则诡物的特性远比他们预估的更棘手。这些恶魔的力量足够在出口旁边松软的泥土和碎裂的岩层中轻易挖出新的通道,它们也确实尝试过——林瑶亲眼看到一头四阶羊角恶魔用犄角撞在洞壁上,洞壁被撞出了好几尺深的大坑,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但下一瞬间,某种无形的规则之力就把那个刚被刨开的坑无声无息地抹平了,连一道裂缝都没有留下。它们不是不想从别处钻出来,而是地狱之门的规则不允许。
但也正因如此,所有恶魔都只能从伊甸园留下的废墟缺口往外冲,封魔大阵承受的压力才会越来越大。随着洞口涌出的恶魔数量越来越多,封魔之力消耗的速度呈倍数增长,更多的极阴粒子从阵眼涌入道兵体内,然后被转化成封魔之力输回光幕。
这是一个循环——恶魔冲得越猛,极阴粒子涌得越多,封魔之力消耗得越快,道兵们被迫吸收更多极阴粒子来填补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一个被不断加速的绞盘,道兵们就是绞盘上的绳索,被越拉越紧。
萧禹知道这个情况。他在太和山推演阵法的间隙,通过玄苍的视角看到了这边的情况。他派人从基地材料库里紧急调拨了一批备用道兵材料,又让赵岩从战斗团里挑了三十六个身体素质最好的新兵,临时赶制了三十六枚新的大印,连夜送到
旧金城。那三十六个新道兵接过大印时手臂都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他们知道这枚大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太和山道兵兵团的人,意味着他们要接替那些已经快撑不住的战友,站在最靠近地狱的位置。
三十六个人加入封魔大阵之后,老道兵们终于得以抽调一部分人轮换休息。陈卫国被刘建军强行从阵眼上拽下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刘建军就把一碗温热的凶兽肉粥塞进他手里,说照他现在这个体力连枪都端不起来,抢着站阵眼只会拖兄弟的后腿。陈卫国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倒塌的楼板残骸上,用颤抖的手指舀起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但即便是三十六个新道兵加入,也只是缓解,不是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