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下基地是在第一遍号角响起之前就已经醒了。不,说“醒”并不准确——住在那些灰色混凝土盒子里的人,他们从躺下到爬起来,中间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睡眠。
他们的眼睛闭着,耳朵却始终竖着,等着穹顶上那几盏巨型人造光源从惨白变成暗红再变回惨白,等着新一天的号角从宫殿方向传来,等着日复一日、分秒不差的集体作息把他们从硬板床上拽起来,塞进工作服,推上街道。
但今天的号角比平时早了至少一个钟头。不是起床号——是出征号。那是一种更尖锐、更短促、更有力的号声,三长两短,反复三次,穿透混凝土墙壁,穿透铁皮门板,穿透每一个还躺在硬板床上的人胸膛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加速的心脏。
第一战斗团要出征了。
消息是从宫殿里传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具体是谁先说的,但它在号角响起之后不到半刻钟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地下街区。
B区第3组的走廊里有人在用力拍打每一扇铁皮门,拍得门板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第一战斗团要出征了!伟大首领的儿子们要亲自带队!去东边!去解放那些还在被暴君压榨的幸存者!”
拍门的人声音嘶哑而狂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挤得太用力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劈了叉,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铁皮门在拍击下剧烈震颤,门框上积了一夜的灰尘被震落,在惨白的灯光里飘成一团团细密的灰雾。
门后面那些还没来得及穿上外套的男人们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鞋底踩在混凝土走廊上发出杂乱的啪嗒声,混着此起彼伏的问话——“真的吗?”“去东边?”“是去打那个压迫幸存者的基地吗?”没有人回答他们,也不需要回答——走廊尽头的标语已经替所有人回答了:“伟大首领指引我们前进。”
街道上很快就挤满了人。不是列队,不是集合,是自发涌出来的。他们从B区涌出来,从C区涌出来,从D区涌出来,从那些连编号都没有、只配住在矿道边缘的临时窝棚里涌出来。
灰色的人潮从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楼梯口、每一扇狭长的横条窗下面涌到街道上,汇成一片翻滚的灰色海洋。这片海洋里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他们不是在交谈,是在呐喊,是在吼叫,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狂热一口气全部喷出来。
“伟大首领万岁!”
“第一战斗团万岁!”
“解放所有被压迫的幸存者!”
“人类文明的光辉照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园!”
口号声在岩石穹顶下来回撞击,撞碎了又重组,重组了又撞碎,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回声风暴。
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瞳孔里燃烧着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从内部点燃的、烧光了所有怀疑和恐惧、只剩下纯粹服从与狂信的火焰。
他们对着街道中央挥手,对着那些还在远处整队的战斗团成员的方向挥手,对着宫殿的方向挥手,对着墙上那些伟大首领画像挥手。
有人在哭,眼泪沿着粗糙的颧骨淌下来,流进嘴里,他们也没有擦,继续喊着口号。有人在把自己的胸章从胸口扯下来举过头顶,举得很高很高,手指在发抖,胸章上伟大首领的浮雕轮廓在穹顶光源的照射下闪着暗沉的金光。
然后街道中央的人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分开。不是有人推,是那些灰色制服自己退开的——像海水在摩西面前退开一样,无声地、整齐地、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敬畏向两侧退去。他们退到街道两侧,后背挤在标语墙上,标语上的红漆大字透过他们的肩胛骨印进他们的脊椎。
他们挤得那么紧,紧到前排的人半边身子都贴在了墙上那幅两层楼高的伟大首领画像上,画像上那张威严悲悯的脸和他自己的脸并排贴在一起。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后退,所有人都仰着头朝街道中央挥手,嘴里还在喊着口号,额头上青筋暴起。从他们退让出的街道中央,第一战斗团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