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生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他手里捏着的那份情报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不在乎多耽搁这一时半刻。他走得快,是因为这条街道让他不舒服。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大概是太整齐了。
街道两侧的混凝土盒子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是同样的灰色,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狭长横条窗,窗口透出同样的惨白色灯光。
那些灯光是穹顶上那几盏巨型人造光源的余晖,被云母片滤过之后变得浑浊而冰冷,照在街道上连影子都是模糊的。路面上没有一块碎石,没有一片垃圾,连灰尘都像是被什么人每天定时打扫过。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他路过一排公寓门口,门上嵌着金属门牌,门牌上刻着编号——B区第7组第3号、B区第7组第4号、B区第7组第5号。每扇门都漆成一模一样的灰色,铁漆在潮湿的空气里起了密密麻麻的细泡,像皮肤上的疹子。
有个男人蹲在门口擦一枚胸章,擦得很慢,很仔细,用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破布,顺着胸章上浮雕的轮廓一圈一圈地蹭。那是伟大首领的胸章——这个基地里每个人都有一枚,每天出门前必须佩戴在左胸口,不戴就是违规,违规就是思想有问题,思想有问题的人会被带走。李福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确认它还别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街道两侧的墙壁上刷满了标语。红漆刷在灰色混凝土上,一行又一行,字体大小不一但字形总是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量过。“忠诚是我们的第一生命”——漆很新,大概是这两天刚刷的,还没被潮气侵蚀。“一切权力属于伟大首领”——漆略旧,边缘洇开一圈淡红色的晕痕,但这句标语重新描过很多次,每一道笔画都比最初深刻。“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一切牺牲都是光荣的”——刻在石板上嵌进墙体,石板被钉了好几个加固螺栓。这些标语他已经看麻木了,每天来回走好几趟,每一条在什么位置、用什么字体、是刷的还是刻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里装着事,那些红漆大字像是在盯着他看,每一句都在拷问他——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你确定你没漏掉什么?你确定首领不会拆穿你?
他拐过一个弯,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墙壁,墙上画着伟大首领的画像。那画像有两层楼那么高,占满了整面墙——下颌线条刚硬有力,浓眉深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既威严又悲悯的微笑。那双眼睛画得尤其好,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看着你。李福生每次路过这副画像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他怕那双眼睛。画像两边各有一条标语,左边是“伟大首领指引我们前进”,右边是“无条件服从伟大首领的一切命令”。
广场上正在举行集体宣誓。几百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男人排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站在高台下面,仰着头,右手按在左胸口的胸章上。高台上站着一个领誓人,声音嘶哑而狂热,喊一句,台下的人跟着齐声吼一句。几百个人同时吼出的声音在岩石穹顶下来回撞击,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伟大首领!人类的唯一希望!”“伟大首领!人类反攻的灯塔!”李福生经过广场边缘的时候没有停,只是用手按了按胸口的胸章,跟着吼了一句,因为他知道广场边缘有督查队在巡逻,不跟着喊的人会被记录,记录三次就调去矿道挖煤。矿道挖煤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过。
他快步穿过广场,走到街道尽头。脚下的混凝土路面在这里忽然到了头,地面上的铺料开始出现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寸一寸地换了过去。混凝土碎砾和夯实灰土最先被抛光的带纹理石板取代,然后石板之间嵌入了更光滑、颜色更浅的石材,再往前走,地面上出现细细的金色勾边——不是金粉也不是金漆,是从某种不知名的矿石里打磨出来的天然金纹,嵌在石缝里,隐约泛着微弱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