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米伦薇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吵醒的。
不是风声。永恒冻土的风雪从未停歇,但她在艾尔雯的帐篷里睡了一夜,耳朵已经习惯了那种呜咽般的呼啸,像远处的狼嚎,听着听着就变成了背景。让她醒来的是另一种声音——金属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很轻,很克制,像是有人极力想要保持安静,却还是不小心让锅沿碰到了勺子。
她睁开眼睛。
帐篷里还很暗。篝火在夜里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几缕极淡的青烟从灰堆里袅袅升起,在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晨光中缓缓盘旋。那光不是阳光——永恒冻土的太阳要很久才会升起——是三个月亮的余晖和雪面反射交织而成的、一种朦胧的、带着银灰色调的微光。像是永远不会真正亮起来的黎明,又像是永远不会彻底暗下去的黄昏。
艾尔雯不在帐篷里。她睡的那块兽皮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像一块被精心对待的布料。米伦薇记得小时候在皇城学神术的时候,师傅也是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连褶皱都要对齐。那时候她觉得师傅太讲究了,现在看到那块叠好的兽皮,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坐起来,把身上的毛毯掀开。寒冷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她打了个哆嗦,银白色的长发被静电带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在意,用手指随便梳了梳,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细银链,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银链是精灵族的手艺,链节细如发丝,上面缀着几颗打磨过的月华石,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从精灵皇城带到流放之地,从流放之地带到蓝星,又从蓝星带回来。链子有些旧了,有几节已经微微变形,但她从没换过。
她站起身,把毛毯叠好,放在自己睡的那块兽皮上。然后掀开帐篷的门帘,弯腰走了出去。
冰谷里的光线比帐篷里亮不了多少。高耸的冰壁把天空切割成一道狭长的裂缝,三个月亮的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三道颜色各异的痕迹——银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平行排列,像三条通往远处的路。雪还在下,但很小,细得像面粉,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是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
那些帐篷安静地立在雪地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帐篷上的生命之树徽记在微光中若隐若现,那些用银线绣成的枝叶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呼吸。有几个帐篷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是魔法灯的光芒,在永恒冻土,这是除了篝火之外唯一的热源和光源。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冰谷中央的空地上,几个精灵正在忙碌。不是成年人,是少年——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耳朵还带着幼年精灵特有的淡粉色,不像成年精灵那样尖而长。他们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正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睫毛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大锅下面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篝火,是一个简易的魔法阵。阵纹刻在一块扁平的石板上,线条粗糙,有几处甚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初学者刻的。但火焰很稳定,金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猛不弱,刚刚好。负责看火的精灵少年蹲在石板旁边,双手悬在火焰上方取暖,时不时往魔法阵里注入一丝魔力,让火焰保持稳定。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大概是冻伤之后又裂开的。
另一个少年在往锅里加水。他提着一个用兽皮缝制的水袋,小心翼翼地把水倒进锅里,每一滴都倒得很仔细,没有洒出一滴。水是从冰壁上凿下来的冰块融化而成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永恒冻土的冰,千万年没有化过,里面封存着远古时代的空气和水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