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大约几分钟之后,姬慕宁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她早就已经不是昔日那个被整个宗门和父亲尽心呵护的小女孩了。
经历失去肉身,穿越异界,在太和山以神魂之躯一步步转化为神明,她已经比以前要成熟得多,也要坚强得多。
现在继续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这里究竟是不是大乾世界,以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毕竟虽然她和萧禹之前将六虚镜融合进入太和山阵法看起来似乎是一切顺利,但是空间之道实际上是非常复杂的,稍微有些错漏,结果就会谬以千里。
六虚镜本身就受损严重,核心符文阵列的裂痕还没有完全修复,再加上两个世界之间的虚空壁垒被混沌之力强行撕开,穿梭的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极细微的偏差,都有可能把他们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让玄苍带着她去周围看一看。
玄苍展开双翼,压低高度,沿着那片枯黄荒野的边缘朝更远的地方飞去。
五色光晕在灰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它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正在啃食尸骸的低阶妖魔纷纷抬起头,用空洞或血红的眼睛朝天空望去,但它们的速度远不及玄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云层之下。
下方的景象随着飞行距离的延伸变得越来越触目惊心。
一片曾经应该是繁华城池的废墟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城墙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从正面轰塌了好长一段,断口处的城砖不是碎裂,而是被整块整块地掏空,表面还残留着被腐蚀之后留下的暗紫色泡沫。
城内的街道上堆满了倒塌的建筑残骸和散落的人类骸骨,一些骸骨还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态——有人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有人张开双臂护着身下已经化为骸骨的孩童,有人手里还握着一柄断裂的长剑剑刃嵌入对面一副妖魔骸骨的颅骨中,至死都没有松开。
城池中心原本应该是城主府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坑底还冒着缕缕暗紫色的烟雾,坑壁被灼烧成了琉璃状的黑色结晶体。
废墟中还有零星的妖魔在游荡,它们趴在骸骨堆上用口器啃食着残存的骨髓,发出极其细密极其粘稠的咀嚼声。
再往前飞,又看到一处战场遗迹。
那里不是城池,不是村镇,而是一片旷野——但旷野上留下的战斗痕迹比之前那座城池更加惨烈。
数十具极其庞大的妖魔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荒原上,它们的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刀痕、法术灼烧的焦痕以及被符箓炸开的巨大窟窿。
每一具尸骸周围都散落着数以百计的人类骸骨,有些骸骨还穿着残破的甲胄,甲胄上刻着不同的宗门徽记和家族纹章——太阴宗的月纹、春秋书院的竹叶纹、镇北军的虎头纹,以及许多姬慕宁认不出来历的标记。
这些人来自不同宗门、不同家族、不同军队,他们生前可能素不相识,甚至可能彼此之间有旧怨,但在这片旷野上他们并肩作战,然后一起死在了这里。
玄苍绕着战场盘旋了一圈,在战场最中央的上空悬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面斜插在焦土中的残破战旗,旗帜上绣着一个姬慕宁极其熟悉的图案——景王府的麒麟纹。
那是她父亲麾下的部队。
残破的麒麟战旗在满是血腥味和腐臭味的风中缓缓飘动,边缘被火烧焦了好几个缺口。
她隔了很久才把目光从战旗上移开,玄苍继续往前飞。
飞了许久,穿过了好几片同样荒芜的旷野和好几座同样死寂的废墟,终于看到了活人。
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边缘,五个人正在拼命奔跑。
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属于大乾朝官方斩魔人的统一服饰——深青色的劲装,胸前和背后各绣着一柄出鞘的斩魔剑,袖口收紧用暗铜色的护腕扎住,腰间的腰带上嵌着已经暗淡的符石。
斩魔人是大乾朝廷专门招募用来猎杀妖魔的半官方序列者,不属于军队也不属于宗门,直属于刑部斩魔司管辖。
他们的修为不一定很高,但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每一个斩魔人都是从无数次与妖魔的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老手。
但现在这五个人全部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