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回来,玉塔出现的地方还是城主府的议事厅。
多尔是第一个走出塔门的。他站在议事厅的青石地面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着四面墙壁上挂着的字画,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线条简洁流畅的家具。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左眼周围那些紫色纹路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被拉伸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他在感受。那种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就开始的感受——他的皮肤不再发痒了。
在神恩大陆,在永恒冻土,那些紫色晶石每分每秒都在往外生长。不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但你能感觉到。一种持续的、隐隐的、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动的痒,从晶石扎根的地方向四周蔓延。白天还好,有事做的时候能分散注意力。到了晚上,万籁俱寂,那种痒就变得无法忽视。
多尔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夜晚是被那种痒折磨得睡不着的。他躺在兽皮上,盯着冰洞的穹顶,感觉那些晶石在自己的颧骨上、在眼眶周围、在胸口一点一点地蔓延,像藤蔓在墙壁上攀爬,缓慢而不可阻挡。但现在,那种痒停了。不是减轻了,是停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站在议事厅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檀香味,有茶香,有木制家具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他的鼻腔被永恒冻土的干燥和寒冷折磨了太久,这些气味对他来说太过浓烈了,浓烈到有些眩晕。但他没有屏住呼吸,而是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另外八个人也陆续从玉塔里出来了。他们的反应和多尔差不多——先是茫然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些光滑的墙壁、明亮的灯光、精致的家具,每一样东西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感觉到了和多尔同样的感受,不少人眼睛直接红了。
萧禹站在议事厅的主座旁边,安静地等着。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头发束在脑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走出玉塔的人脸上扫过——那些紫色晶石,那些灰白色的皮肤,那些被晶石挤压变形的五官。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自己适应。
米伦薇最后一个走出玉塔。她的银白色长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挣脱出来,贴在脸颊上。她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走到萧禹面前,停下脚步。
“一共九个人。”她说,“都是自愿的。还有三十几只魔兽。够吗?”
萧禹点了点头。“够了。”
艾琳娜和艾莉西亚也从玉塔里出来了。艾琳娜的怀里抱着一叠典籍——从雷纳德那里换来的,封面磨损,书页泛黄,用麻绳捆成一摞。
她把典籍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从神恩大陆来的人。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茫然和不安,站在议事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艾琳娜走过去,轻声对他们说了一些什么,然后领着他们往外走。
“先去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实验的事不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群受了惊的孩子。那些人看着她——一个穿着深蓝色金属铠甲的年轻女人,金发碧眼,和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眼中的不安稍微消退了一些。他们跟着她走出议事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萧禹、米伦薇、艾莉西亚、艾尔雯,还有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魔兽。萧禹看着米伦薇。“说说情况。”
米伦薇把在神恩大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将装有所有物资的诡物交给萧禹,眼眶泛红说起了那些饱受痛苦折磨的人。
“他们说,就算在永恒冻土,晶石生长得慢,但还是会一直长。只是比外面慢一些。”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人每天晚上把自己绑在柱子上睡觉,怕夜里变成怪物伤害别人。有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上有没有长出新的晶石。有人跟我说,这样的日子比直接死了还难熬。”
萧禹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先去巫师塔。”
巫师塔的二层实验室里,艾莉丝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