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悬浮在伊甸园上空,青鸟之灵的双翼在暮色中微微振动,每一次振动都将他的身形融入风中,融入云层的阴影里,融入那些从城市废墟中升起的灰黑色雾气中。
他的目光穿透那道灰白色的高墙,穿透那颗人造太阳洒下的金红色光圈,看着墙内那些在草坪上晒太阳的人,看着那些在街道上骑车追逐的孩子,看着那些在花圃里种玫瑰的老人。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翘得自然而从容,眼睛眯成月牙般的弧度。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整个伊甸园就像是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一个被那道高墙和人造太阳完全封闭的、独立的世界。
他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看见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能看见一个金发小女孩跑到一个中年女人身边,仰着头说了什么,女人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但这一切都是无声的。像一部被按下了静音的影片,画面在流动,声音却完全隔绝。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接近“不真实”的错位感。
那些笑,那些亲吻,那些在草坪上追逐蝴蝶的孩子,那些在门廊摇椅上看书的中年男人——他们太幸福了,幸福到不像是活在这个末世里的人。而他们确实不是。
他们是被圈养的羔羊,是为生命树提供七情六欲养料的活体电池。他们的幸福是真实的,但也是被设计出来的。
他们嘴角的每一次上扬,眼眶里的每一次湿润,心脏的每一次加速跳动,都在给那棵挂着七颗金苹果的树输送养分。
然后每隔七天,养分吸够了,果实成熟了,上帝就会降下天灾,把所有的羔羊全部杀死,让生命树把他们的尸体连同那些未散尽的情绪一起吸收,再在灰烬中重新创造下一批。七天一轮回。像割韭菜,一茬一茬,永无止境。
萧禹的目光从那些笑容上移开,落在银白色凉亭里那棵生命树上。金苹果的光芒温润而恒定,像七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他能感觉到,这棵树的根系深深扎入整座伊甸园的每一寸土地,扎入每一个人的身体,扎入他们的笑容和眼泪,扎入他们的爱和恨。它是伊甸园的心脏,是囚笼的锁芯,是那座教堂式凉亭供奉的真神。
而它,是一件诡物。编号90的诡物。
萧禹见过不少诡物。昊天祭坛是49号,归墟通幽鼎是666号,诡佛魔玉是901号。编号越靠前,诡物的力量越强大,越接近某种“规则”的本质。伊甸园的本质是什么?
是圈养,是收割,是把人类当成庄稼一样种在泥土里,等他们长出了足够多的情绪果实,就连根拔起,再种下一批。它在庇护人类——或者说,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庇护”人类。
这种庇护,和外面那些见人就杀的诡异,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诡异杀人,是为了血肉,为了极阴粒子,为了生存。伊甸园杀人,也是为了生存——它不杀自己的“羔羊”,它只是让他们活七天,然后在第七天把他们全部回收。
它杀人还需要走个流程。而正是这种“流程”,让萧禹觉得比那些直接吃人的诡异更恶心。那些诡异至少不骗人,它们直接扑上来,你要么跑,要么打,要么死。但伊甸园不是。
它给你阳光,给你草坪,给你玫瑰,给你永远不会做噩梦的安眠。它让你笑,让你爱,让你觉得生活终于好了,末日终于结束了,然后在你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把你榨成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太和山方圆几百里内的诡异和诡界,酆都诡城被他用昊天祭坛驱逐了,襄城诡界被他用深渊封禁法阵封印了,秦岭深处的凶兽和诡异被他带人反复犁了几遍。现在,整个太和山势力范围的东部,只剩下旧金诡界这最后一个钉子。
钉子的核心,就是这个编号90的伊甸园。他不会让它继续发展壮大。这种能够批量制造人口、批量收割情绪、批量生产“寿命果实”的诡物,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成长到什么程度?
它会把整个旧金城都变成伊甸园,然后把整个加州,整个西海岸,最后是整个蓝星。到那时候,所有人都活在它编织的美梦里,笑着被它吸干。
萧禹心念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