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跳动,把他眉骨上那道新结的血痂照得忽明忽暗。
“朝廷尝试过好几次。龙气法禁刚崩碎那阵子,妖魔还没那么多,韩大相公亲自带队,集结了好几个宗门的长老和禁军里的高手,想冲进皇城把陛下救出来。第一次,他们在皇城外城就被挡回来了——那些邪神和妖魔的数量远超预期,光是冲破外城防线就折损了两个长老。第二次,他们换了路线,想从皇城北面的太庙密道潜入进去,结果发现太庙已经被妖魔占据了,密道入口被堵死,带队的三名禁军统领只回来一个。第三次,韩大相公亲自出马,带上了文渊先生留下的阵法残图,想用传送阵直接穿透皇城禁制,结果传送阵在启动之前就被妖魔察觉了,反噬之力把阵基都震碎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提营救的事了。损失了好几个高手,宗门那边已经不愿意再派人——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防线要守,谁也不想把最后的长老都搭在皇城门口。朝廷这边的禁军也经不起第三次折损了。而且说实话——就算现在有人提,朝堂上那几个人也不会真心想救。太子不会——陛下要是出来了,他那个位置就得还给陛下。三皇子不会——他好不容易等到太子失去陛下这个靠山,陛下回来太子就又有靠山了。五皇子更不会——他就是靠着两边挑拨混水摸鱼才有现在的势力,陛下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姬慕宁听到“第三次之后,就没人再提了”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她从小在皇城里长大,很清楚皇帝二伯在父王心中的分量。
二伯是先帝的嫡长子,父王是先帝的幼子,两人年纪差了将近二十岁,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更像是父子。
父王年轻的时候在北境打的第一场仗,就是二伯亲自坐镇后方调度粮草。
现在父王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没人再提了”,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已经接受了二伯回不来的事实。
而且还有一点,景王没有说出口,但姬慕宁已经猜到了。
那些最强大的妖魔和邪神,它们没有到处流窜,而是全部集中在皇城,围着皇帝。
皇帝在里面被困着,就像一个巨大的诱饵。
如果没有这个诱饵,那些妖魔早就分散到大乾各地去了,朝廷现在的防线根本撑不住。
皇帝的存在,本身就是朝廷还能苟延残喘的最大原因。
营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雪御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她站在营帐门口的位置,龙胆琉璃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龙胆花纹在烛火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幽蓝色光芒。
她一直在安静地听,听到景王说“没人再提了”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听到姬慕宁说“诱饵”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如既往地轻而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提前掂量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既然这些皇子争权夺利,谁也不肯退让,我看还不如直接扶持景王殿下成为新的皇帝。”
姬慕宁的神相虚影在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晃了一下。
景王也愣住了,他的手停在床沿上,整个人像一尊被忽然冻住的石像。
雪御前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现在灾劫之下,大乾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来组织所有人。像那几个皇子这样相互内斗,谁也不服谁,各自保存实力,仅剩的有生力量很快就会被消耗光。到时候妖魔攻破所有防线,那些普通人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既然是结盟,太和山这边也需要一个能够信守承诺、不会在盟约上反复扯皮的盟友。从刚才景王殿下的言谈来看,您对战局的分析、对朝堂乱象的洞察、对普通百姓的担忧,都比那几个还在内斗的皇子强得多。”
姬慕宁听完这番话,第一个反应是转过头看着雪御前——她之前表现得那么沉默,在太和山众神殿里和她一起修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说,雪御前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很少发表意见。
今天一开口,就是这种近乎于让他们父女两个人造反的提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