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颚的旧刀疤,那道疤是当年跟景王一起在北境剿灭一头五阶妖魔时留下的——那头妖魔的利爪从侧面扫过来,景王用自己的战戟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但爪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脸。从那以后,周世安就对景王死心塌地。
他站在城墙上,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个腰背挺直的身影,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王爷”又觉得不够正式,想说“景王殿下”又觉得太生分,最后他什么称呼都没喊,只是朝半空中大声问了一句——“是您吗?真的是您吗?末将以为您在蓟城……末将派人去蓟城找过您!找了很远很远!”
景王低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是我。蓟城那一战,我险些死了。是我女儿救了我。”
周世安这才把目光移到景王旁边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女人身上。他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景王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此刻他仔细看去,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炼气士,而是一个轮廓模糊、边缘泛着极淡极淡金色光芒的神相虚影。她的脑后悬浮着一轮缓缓旋转的红色光环,那是神明之光——在大乾,只有被敕封的正神才会有这种光环。但自从龙气法禁崩碎之后,所有的正神都变成了邪神。周世安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这头巨鸟身上没有妖魔气息,这个神相虚影身上也没有邪神特有的那种腐败波动。而且她站在景王旁边,姿态放松,没有任何敌意。他听到景王说“是我的女儿”——景王的女儿,他记得那个小姑娘,当年在北境军营里到处跑来跑去,每次来都会给营里的伤兵们带她娘亲亲手腌的酸梅。后来听说她在太阴宗修行出了意外,神魂离体再也没有回来。怎么现在变成了一个神明?
城墙下,防御法阵的青色光幕在炼气士们有意识的操控下缓缓开启了一个仅容几人通过的临时通道。周世安亲自带着一小队亲卫快步迎了出来。景王从半空中落下,周世安几乎是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王爷能活着回来,是北境所有兄弟最大的喜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左脸上那道旧刀疤跟着他的嘴角一起在微微抽搐。他抬起头看着景王——看着王爷胸甲上那道裂口,看着王爷脸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新伤,看着王爷鬓角多出来的那些白发,他想问“您怎么活下来的”,想问“蓟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些妖魔到底有多强”,想问“您身边那些亲卫还有多少活着”。但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出来,景王就抬手示意他站起来,然后把玉塔重新取出,将那些在山洞里休养了好几天的幸存者们全部放了出来。
周世安看着那些穿着斩魔人制服、宗门弟子装束、平民服饰的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从玉塔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慰,从欣慰变成了沉重。他对景王抱拳道:“王爷,末将职责所在,需要对他们进行例行检查——查看身上是否有妖魔力量残留。这是朝廷的规定,所有从沦陷区回来的人都要经过这道检查,还请王爷理解。”
景王点了点头。“理解。以前在北境的时候就是这个规矩,不管是谁从前线下来,都要经过三道检查才能进营。你按规矩办就是。”
周世安亲自带着几个阵法师和一名手持检测法器的司天监官员来到那些幸存者面前。检测法阵依次亮起乳白色的光芒,法器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地闪烁——每一个幸存者走过检测点时,法阵都会极其微弱地亮一下,法器上的符文会跳出一个淡金色的“净”字。一个接一个,全部合格。周世安暗暗松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亲卫们把那些斩魔人和宗门弟子都带下去安置,替他们联络各自的上司和宗门。然后他对景王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