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澜把茶杯放回桌上。
瓷杯与木桌面碰撞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双手从桌上移开,平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晚来之前,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好几遍这场对话的走向——姬慕宁会怎么回答,她该怎么接,如果对方拒绝她该怎么退,如果对方答应她该怎么进。
但现在她不打算再用那些试探了。
太和山的底线她已经摸清了:不在意大乾朝廷由谁掌控,只要那个人能对付妖魔。
“郡主殿下刚才说,不论是谁,只要能够对付妖魔,都可以是太和山的合作对象。”
她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提前掂量过,“太子、三皇子、五皇子——这几个殿下今天在内阁会议上已经见过了。
太子坐在北面正中央那把最高的椅子上,明黄色朝服,五爪金龙,红宝石龙眼。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但殿下仔细回想一下——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里,有一句是关于怎么对付妖魔的吗?
没有。
他一直在算票数。”
她松开交叉的手指,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数。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每数一个人她就弯下一根手指,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一堆早就分好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摆到棋盘上。
“三皇子坐在太子左边,深青色朝服,三爪青龙。
他今天在内阁会议上拍了两次桌子,一次是为了户部席位分配,一次是为了灵石矿场的驻军问题。
但他的嗓门掩盖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一条具体的军事部署方案。
他的每一次发言都是为了反对太子,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她弯下第二根手指,“他可以在蓟城故意拖延换防时间让友军伤亡过半,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为了自己的利益撕毁盟约。
这种人可以用,但不能信。”
“五皇子坐在太子右边,深灰色常服,端着茶杯。
从头到尾都在喝茶。
户部席位分配的时候他在喝茶,灵石矿场驻军问题的时候他在喝茶,曹猛和何敏之对骂的时候他还在喝茶。
但他每次投票的时候都投了太子——不是因为他支持太子,是因为今天太子赢面大。
如果明天三皇子赢面大,他就会投三皇子。”
她弯下第三根手指,“太和山和朝廷签的盟约,在他手里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毁的纸。
只要他觉得这样做对他更有利,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把三根手指全部弯下来,攥成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看着姬慕宁。
“这三个人,殿下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所以今晚我不说他们。
我要说的是内阁里的其他人——那些刚刚被拉进来参与议政的皇子们。
殿下对他们了解多少?”
姬慕宁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旁边的雪御前依旧抱着龙胆琉璃靠在墙上,但她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目光从剑身上的龙胆花纹移到了姬景澜脸上。
她从这个十三皇子一进门就觉得不太对——不是那种危险的、让人想要拔剑的不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这个十三皇子开始逐个点评那些新加入内阁的皇子,语气平淡,措辞精准,像是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评估报告。
这让雪御前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直觉:这个人来之前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
“六皇子姬景昀。”
姬景澜把第一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军报上的阵亡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