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澜从景王府的院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安阳城没有宵禁——灾民太多,宵禁根本执行不了,巡城的士兵也懒得管,只要没人放火、没人趁乱抢劫,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街上的行人还是稀稀落落,只有几个裹着破旧披风的溃兵蹲在墙角分食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馍。
馍硬得像石头,他们用刀背敲碎了,一人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着,不敢嚼,怕嚼完了就没了。
几个灾民营地里派出来打水的妇人提着空桶从井边往回走,桶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水,走起路来桶把在铁环上磨出极细极尖的嘎吱声。
巷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蹲着两个汉子。
一个把鞋脱了,鞋底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拿一根草茎反复捅鞋底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裂缝,捅了好一阵也没把鞋穿上。
另一个把几枚铜板摊在掌心里,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又重数,每次数出来的数量都不一样——他的眼睛根本没在看铜板,一直在往景王府的院门口瞟。
街对面的茶棚已经收了摊,竹帘卷了一半,炉子里的炭火早就熄了,但棚柱上还靠着一个人。
他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碗沿上漂着一片枯叶,他一口没喝,只是把碗端在嘴边做样子,目光从碗沿上方直直地射过来。
姬景澜从院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系鞋带的那个手指停了一下,草茎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好几圈。
数铜板的那个把铜板一把攥进掌心,拳头攥得太紧了,指节都在微微发白。
靠在茶棚柱子上那位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棚柱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然后他转过身,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低着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是去报信的。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太子府的探子穿的是粗布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手腕和脚踝,扮作码头搬运工。
但他们脚上那双靴子是禁军配发的制式军靴——靴底是三层熟牛皮叠压的,靴头包着铁片,走路时铁片会在石板上刮出极细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这种靴子码头搬运工穿不起,也不舍得穿。
三皇子的人更讲究一些,穿的是绸布长衫,袖口宽大,扮作过路的商人,但他腰间鼓出来的那一小块是刀柄——商人不会把刀别在那个位置,那是军中短刀的佩带方式。
五皇子的人没有露面。
但她知道一定有,因为每次太子和三皇子的人同时出现的时候,五皇子的人一定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
她扫了一眼巷口对面那堵被火烧过的断墙——墙根下有一小片阴影比其他阴影更深,更浓,边缘极其细微地在微微起伏。
那是人的肩膀。
她没打算瞒过他们的目光。
她是直接从正门走出来的,没有换衣服,没有遮脸,没有绕路。
她甚至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那种在朝堂上坐了十几年、从来不会被人记住步态的不快不慢。
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极其均匀,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的长度。
她沿着巷子往西走,穿过一条堆满了废旧木料和碎瓦片的窄巷——那是上次妖魔攻城时从城墙上震下来的残骸,工部还没来得及清理,木料上还嵌着断裂的箭镞。
她侧身绕过一截斜插在巷子中央的断梁,断梁上有一道被利爪划过的裂痕,裂口边缘烧焦了一圈,已经发黑了。
她从那道裂口旁边走过的时候,指尖在焦痕上轻轻蹭了一下,蹭下一小撮碳粉,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碾了碾,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经过那口被灾民们围了三层排队打水的老井。
排队的人看到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井口。
他们不认识她,但他们认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常服。
那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衣服。
在安阳城,穿这种衣服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官员,要么是皇族。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应该盯着看的。
姬景澜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们自觉地往两边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又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