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王的王府坐落在安阳城正中偏北的位置,占了整整两条街。
朝廷退到安阳之后,这座王府就被征用为临时行在——安阳王本人早在几年前就死在了京城,没有子嗣,王府空置了许久,府里的仆从散的散、逃的逃,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门房还守着空宅。
工部的工匠们连夜把正殿里的家具清空,屏风搬走,安阳王生前收藏的那些字画、瓷器、青铜器全部装箱封存,堆到后院的库房里。
正殿原本的格局是王府议事厅——安阳王活着的时候在这里接见封地内的官员,每年秋天在这里宴请地方士绅。
正殿极大,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十二根朱漆大柱撑起飞檐斗拱的穹顶,柱子上原本挂着的匾额和楹联都被取下来了,匾额取走之后柱子上留下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木头被匾额遮了几十年,遮住的部分还是新鲜的朱红色,没遮住的部分早已被香火和岁月熏成了暗沉的赭色。
工匠们用湿布擦了好几次也擦不掉那道色差,干脆用深蓝色的布幔把所有的柱子都裹了一圈,看起来倒像是刻意为之的装饰。
正殿最北端原本是安阳王的王座——一张用整块黄花梨雕成的太师椅,椅背上刻着安阳王的封号,椅子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王座被搬走之后,在原来摆王座的位置上搭起了一座圆形的发言台。
发言台不高,只有三级台阶,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嵌着一条极细的铜条——铜条是从王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铜料,原本是安阳王用来镶马鞍的,被工匠们熔了重新拉成细条嵌进台阶边缘。
台面上铺着一块从京城带出来的暗红色绒毯,绒毯边缘用金线绣着大乾的飞龙纹——在折叠运输的过程中金线被磨断了好几处,飞龙的爪子缺了一根,龙须也断了半截,断口处的金线翘起来一小撮,被谁用手指反复按过好几次,按下去又翘起来。
发言台正中央摆着一张用黑檀木打造的讲桌——这张桌子原本是韩世襄书房里的书案,是他从京城一路带出来的,桌角上还留着被茶水烫过的旧印子和几道被砚台刮出的细痕。
桌面上嵌了一圈灵纹,能在说话时自动把声音扩散到整个议事厅。
讲桌上放着一柄木槌,槌头雕成了麒麟的形状,槌柄上刻着“内阁议事”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韩世襄昨天半夜临时写了让工匠连夜刻上去的,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松烟墨香。
槌柄末端钻了一个极小的孔,穿了一条暗红色的丝绳,丝绳的另一端系在讲桌边缘的铜环上——这个铜环原本是用来挂书案上的笔架的,现在被临时征用成了槌绳的固定点。
从发言台往四周延伸,是一排又一排逐层升高的环形座椅。
工匠们把王府正殿原有的地砖撬掉了一层,用碎砖和夯土垫出逐层升高的环形地基,再在地基上铺上从废墟里回收的旧木板。
座椅的木料来源五花八门——有从倒塌民居里拆下来的门板,门板上还残留着过年贴福字的浆糊印子;有从废弃商铺里搬出来的柜台,柜台边缘留着被铜钱磨出的浅槽;有从城墙上换下来的旧垛口木板,木板上嵌着几枚已经生了绿锈的箭镞。
工匠们把这些木料锯成统一的尺寸,用铁钉和榫头拼成椅面和椅背,每一把椅子的扶手上都刻着一个编号,靠背上贴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
纸条的大小不一,有的裁得整整齐齐,有的撕得歪歪扭扭——韩世襄让人按各人的爵位和官职等级去分,字迹也不统一,有楷书有行书,都是昨天夜里临时赶抄的。
最内圈的几排座椅配了从京城带出来的软垫——那是从皇宫偏殿里拆下来的旧垫子,缎面已经磨得起毛,有些垫子的边角露出了里面暗黄色的棉絮。
这些软垫座椅是给票数最高的核心成员准备的——太子、韩世襄、景王、三皇子、五皇子,以及几位内阁排名靠前的尚书和将军。
太子的软垫比其他人的厚了一层,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但龙尾被什么东西勾破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的丝线还没处理干净。